文章例话
丰子恺
现代建筑的形式美,约言之,有四条件:第一,建筑形态须视实用目的而定。第二,建筑形态须合于工学的构造。第三,建筑形态巧妙地应用材料的特色。第四,建筑形态须表出现代感觉。
现代建筑界的宠儿勒·可尔褒齐(Le Corbusier)有一句名言:“家是住的机械。”这句话引起了世界的反应,大家从机械上探求建筑美。换言之,即从实用价值中看出的艺术的价值。凡徒事外观美而不适实用的建筑,都没有美术的价值,在现代人看来都是丑恶的。现代人的家,要求室内有轻便的卫生设备,换气、采光、暖房等。
要求建筑材料宜于保住温度,宜于防湿气,宜于隔离音响,且耐久耐震。要求窗户的启闭轻便而自由。因此木框的窗改为铁框的窗。最彻底表现这种建筑美的,便是Siedlung—无产者集合住宅的新形态,集合住宅的意图:是用最小限的费用,来企图最大限的活用。昔日不列入艺术范围内的平民之家,现在成了最显示美的特质的建筑题材。
建筑形态合于工学的构造,建筑的基本样式保有密切的关系就是要求力学的机能与。例如铁比石轻便,比石占据地位更少;铁骨建造可使建筑物表面免去柱的支体。尽量利用这种力学的机能,便可以在建筑上显示一种特殊的美。
材料的特色,例如古代建筑用石材,表示石材特有的美。现今的建筑用铁,用玻璃,亦必尽量发挥铁和玻璃所固有的材料美。白色的半透明玻璃的夜光的效果,已在现代都市中处处显示着。
现代感觉,不限于视觉,须与现代人生活全部相关联。例如最近流行一种钢管的家具桌椅,便是为了它适宜于作为“住的机械”的一部分的原故。
这篇文章是从丰先生的《西洋建筑讲话》第六讲《店的艺术》中摘录出来的,题目是我加上的。丰先生编的讲述艺术的书不少,有关于图画的,有关于音乐的,有关于建筑的。现在摘录这一篇来和读者诸君谈谈,除了使诸君知道它的内容以外,更重要的在使诸君辨认文体,懂得一种文体的做法。
我们读教科书,看报纸和杂志,接触许多文章。留心一下,就觉得这许多文章在作用上并不相同。譬如,讲一只可爱的猫的,讲几幅名贵的画的,这些文章讲的是占有空间的东西,按照东西的性状写下来,好比写生画。又譬如,讲某次战争的始末的,讲某人努力学习的经过的,这些文章讲的是占有时间的事情,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写下来,好比拍活动影片。无论是讲占有空间的东西或者是讲占有时间的事情,都是记叙外界的现成的材料,通常叫做记叙文。
但是这一次选读的这篇文章又不同了。它讲到现代建筑,可并不讲某一种建筑的外观和内容,也不讲某一所建筑从奠基到落成的经过情形。它所讲的不是占有空间的东西,也不是占有时间的事情,而是附着于事物的一种道理。它讲明白现代建筑的形式美是什么,换一句说,就是讲明白现代建筑. 的形式美根据什么来判定。现代建筑的形式美根据什么来判定,这是一种道理,凭空去找是找不到的,因为它附着于现代建筑,离开现代建筑就不存在。不凭空去找,要凭现代建筑去找,但是只凭一所建筑还是不行,必须看了许多现代建筑’,才能发现这个道理,理解这个道理。发现了、理解了才能讲。这同记叙文不一样,不是告诉人家一些外界的现成的材料,而是告诉人家一些内心的努力的结果。这样的文章,作用在讲明白一些内心所发见、所理解的道理,通常叫做说明文。
人类生活非常繁复,人与人之间不能够单把所接触的东西、所知道的东西互相告诉了就完事,还得把所发现、所理解的道理互相传授,互相印证,使彼此的知识更加丰富起来。
因此,写文章不能只写记叙文,还得写说明文。
说明文的用处非常大。咱们读的教科书就大半是说明文。生理学、物理学的教科书不必说了;就像历史教科书,它那述说史实的部分固然是记叙文,但是指明前因后果的部分就是说明文;又像地理教科书,它那述说地方的部分固然是记叙文,但是阐明有关人文的部分就是说明文。
这篇文章中所引勒·可尔褒齐的话“家是住的机械”,可以说是最简单的说明文。只有一句话,但是说出了他对于家的理解。通常的说明文也无非许多这样形式的话的集合,以及它们的引申。像这篇文章的第一节,作者对于“现代建筑的形式美”有四项理解,就用四句话来说明。这四句的每一句,形式都和“家是住的机械”相同。例如第一句,其实就是“现代建筑的形式美的条件是建筑形态须视实用目的而定”。说了这四句恐怕人家还不明白,要问什么叫做建筑形态须视实用目的而定。这就不得不加引申,于是写了第二节。
第三、四、五节也是同样的道理。这就构成了全篇。
说明文的好坏在乎所发见、所理解的道理准确不准确。发见得准确,理解得准确,写下来的就是好的说明文,除非文字上有什么毛病。如果所发见的是空想,所理解的是误会,即使文字上一无毛病,也不能认为好的说明文。怎样才能使所发见、所理解的道理完全准确呢?这要靠平时修养、锻炼,是整个生活上的事情,不是只读几篇文章所能做到的。
科学名词跟科学观念
赵元任
要挂科学家的科学招牌,最要紧是会用满口的科学名词。假如你说“我要一杯热开水”,你的说话就太“不科学的”了,你非得要说“二氧,高温度它的温度须要达到过沸点我要二百五十西西的氢,并且要维持着比较的”。明明一句简短而人人都懂得什么意思的话,必得要改成啰里啰唆而多数人不懂的话,这方才是合乎科学的资格。这是许多人对于科学名词的感想。
我现在说明科学名词存在的理由分三层来说:第一,科学研究的东西往往不是平常人知道有的东西。氢二氧,固然可以叫它“水”,温度达到沸点固然可以叫做“开”,或是“滚”,但是像钠、铝、声波、电波、微菌、维他命都是平常不知道有的东西,所以不得不给它们些名词,以便称述。
第二,科学家所研究的事情往往不是平常人所问的事情。比方东西动的快慢科其名日“速度”,其实就是快慢;可是比方东西望下掉的时候它的速度越变越快,它的变法究竟变得有多快,这是科学要问而平常人不要问的事情,因而不得不给它个名词叫“加速度”。再比方一个病人跟一个好人在一处,分开之后,第二人好像没有染着那个人的病,可是过了几天那个病发出来了。并且各种传染病从染着过后到发出来有各种不同的期限,因而就给这期限一个名词,叫某种传染病的“潜伏期”。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就是科学所以要用科学名词则为着要改组日常所见的东西跟事情的观念。因为咱们日常所用的名词,跟这些名词所代表的观念往往是很不清楚很不一致的,只要一仔细认真的想要把它弄清楚,想要找出它所代表的实在的东西跟事情,就会发觉出来许多分歧跟矛盾的地方。
比方“力”是一个很笼统没有清楚范围的观念,科学就分出力(狭义的),是质量乘加速度(ma);动量,是质量乘速度;动能,是半质量乘加速度平方等等不同的事情。冷热就分出温度、热量、比热、皮肤上的冷觉点的感觉,都是各有各的意义跟范围的。照平常观念,鲤鱼也是鱼,鲸鱼也是鱼。科学就根据卵生胎生等现象分出鱼类跟哺乳类,而把鲸鱼跟猫、狗、人类一同归在哺乳类。年的概念比较清楚一点,但是细追起来,又有以四季定年(回归年)、以地球公转周期定年(恒星年)、以地球近日点周期定年(近点年)、以黄白道交点周期定年(交食年)的四种长短不同的年。
为照理想的办法,为避免平常语言容易引起误会计,最好完全用符号a,p,丫,或希腊、拉丁等字来代表科学分析出来的各种有定义的观念。比方说鲸不是鱼好像奇怪,假如说鲸不是P或不是“辟斯开斯”就一点没有什么奇怪了。但为便于学习跟记忆,当然是用略有关系的普通文字方便些。不过要记得这完全是为迁就多数人方便的办法,科学是绝对不负遵守词字在语文上的“正当”用法的责任的。
还有假如平常的名词,经查考的结果,知道他所指的东西并不存在,所说的事情并无其事,或是所指的事物经分析过后内容各部太不相干,不成有意义的观念,例如神仙、手气(赌钱的手气)、药的寒性热性、发(如吃鸡是发的)等等,科学压根儿就不谈这一套。如果要谈的话,就拿它们当语言学跟社会科学的材料了。
总结起来可以说,科学的所以用名词,不是因为好好儿的老牌名词不够时髦,必得改了洋装才够引人注意,也不全为科学要研究平常不知道有的东西跟不注意的事情而题新名词,乃是因为咱们平常所持的观念跟所用的名词太含糊太不一致,一经细查,就觉出来或者是没有这回事,或者它并不是一类事,因而不得不另造一些分析严密范围清楚的名词,才可以做散布跟推广正确知识的合用的工具。这是科学名词存在的主要理由,并且也应该作为科学方法研究向来不认为在科学范围内的任何类问题的榜样。
这回再请读者读一篇说明文。
说明文说明一种道理,作者的态度是非常冷静的。道理本该怎样,.作者把它说清楚了就算完事,其间搀不进个人的感情呀、绘声绘色的描摹呀这一套。读者读说明文也只是理智方面的活动。读了作者的文章,再根据平时的经验加以考核,的确有那么一个道理的,就认为“是”,道理并不如作者所说的,就认为“非”,其间绝对不容有偏好偏恶的事情。
但是说明文不一定就是板起面孔来说话,说明文未尝不可以带一点儿风趣。我们坐在教室里听教师作各科的讲述,这些讲述写下来的时候差不多都是说明文。有几位教师的讲述绝对冷静,一是一,二是二。我们听了固然长知识,但是有时不免感到厌倦。另外有几位教师的讲述却带一点儿风趣,照通俗的说法就是“发松”,他们举出一些有味的例子,插入一些“幽默”的语句。我们听了不但长知识,并且对他们的讲述发生了浓厚的兴味,仿佛上了瘾,往后只是想听,厌倦的感觉是永远不会有的了。可见说明文如果带一点儿风趣,对于读者的吸引力就比较大—也就是它的效率就比较大。
现在有许多专门学者著书立说,为了使一般人易于接受起见,往往采用最通俗的带一点儿风趣的讲法:道理就在于此。
赵先生这篇文章的第一节就有风趣。第一节不过说一般人对科学名词存着误解,以为科学名词只是科学家要挂科学招牌才造出来的。但是赵先生认为说了这一层不够,他更举出一个显明而有味的例子来:一定要把“我要一杯白开水”说做“我要二百五十西西的氢二氧,它的温度须要达到过沸点,并且要维持着比较的高温度”,这是一般人对科学名词的应用的感想。在这个例子里,前一句多么简单明白,后一句多么“口罗哩哆嗦”不容易懂得。抛开了简单明白的说法不用,偏要去用“口罗A} A}'嗦”不容易懂得的说法,世间再没有比这个更傻的事情了。于是我们不由得要笑出来。然而,看了这个好笑的例子,我们不免想:科学名词的应用果真全是这样的傻事情吗?这就引动了求知欲望了。在引动了求知欲望的时候看下文,当然比骤然地看来得亲切。所以,这个例子增加了这篇文章的效率,并不是随便砌进去的“闲文”。
说明文说明道理。道理是附着于事物的,它本身不是“视而可见,触而可知”的事物,有时不很容易领会。为了使读者领会起见,说明了道理之后,最好指出一些实例来。
这篇文章说明“科学名词存在的理由分三层”,就是三个道理。譬如第一个道理:“科学研究的东西往往不是平常人知道有的东西”,所以不得不给它们定一些名词。读者看了这说明也许要问:哪些是平常人不知道的东西呢?哪些是给这些东西特定的名词呢?然而看了下面指出的实例“钠、铝、声波、电波、微菌、维他命”就明白了,知道这些特定名词的确必要,如果没有这些特定名词,这些东西简直没有法子称述。—关于第二个、第三个道理也是如此。
因为第三个道理“最要紧”,又比较难以领会,所以除指出实例外,再加上两节来申说。所指出的实例是“力”、“冷热”、“鱼和鲸鱼”、“年”,以见通常名词和科学名词所代表的观念有笼统和明确的分别,要求观念明确,当然要用科学名词。这一节和属于第一个、第二个道理的实例相当。下一节说明科学观念为什么不完全用符号来代表(为的是“为便于学习跟记忆,当然是用略有关系的普通文字方便些”)。再下一节说明另外有一些名词非但笼统,简直和科学观念全不相干,那是科学所不谈的。看了这两节申说,一些科学名词以现在的方式而存在的缘故就了然了。
末了一节统括前面所说的三个道理。前面是分开来说,这里是合起来说,而偏重于第三个。原来第一个、第二个道理也就是第三个道理。单只为“平常不知道有的东西跟不注意的事情”,还不一定需要科学名词,但是这些“平常不知道有的东西跟不注意的事情”跟我们的科学观念有关,科学观念能使我们知识趋于正确,那就非特定科学名词不可了。
差不多先生传
胡适
你知道中国最有名的人是谁?
这一回我们选一篇传记。
传记是什么?传记是记叙人物的思想和行动的文章。一篇传记中间,所谓思想和行动,可以记叙一个人物,也可以记叙几个人物。指重要的有关系的而言。譬如每天看书,零零碎碎引起一些感念,当然也算是思想。每天做事,对付了一桩又是一桩,当然也算是行动。但是这种思想和行动太琐屑了,对于人物的整个生命,关系比较地少,而且记叙不尽这许多,所以在传记中往往不加记叙。写传记的人必须捉住足以表现其人的性格的,或者对于社会有不小思想和行动,写成其人的传记。正因为这样,的影响的那种传记虽然不是按日记载的日记,一也能使读者明了人物的生平,引起“如见其人”的感想。
以上是说一般的传记。现在我选的这篇传记却有点特别,因为一般的传记记叙世间实有的人物,而这位差不多先生并不是世间实有的人物,而是作者凭自己的意象创造出来的。
古今的传记中间,像这样创造出人物来写成的也有好些篇。
作者写这种传记大抵寄托着一种意思;不把意思说破,让读者自己去领会,作用和“寓言”相仿。读者读了一般的传记,结果是认识了世间实有的某一个或某几个人物;读了像《差不多先生传》那样的传记,结果是领会了作者所要表达的某种意思。这是二者在效用上的不同之点。
作者为什么要创造出一位差不多先生来给他写传记呢?【更多免费素材,微信lbgzkf1】
因为他虽则不是实有,却比实有的人物还要真实。他的“名字天天挂在大家的口头”。“他是中国全国人的代表”。他有一个根本思想:“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何必太精明呢?”
他的影响很大,使“无数无数人都学他的榜样”。这样一位有关社会的人物还不配给他写传记吗?读者读了这篇传记,当然觉得这位先生非常可笑。但是在觉得他可笑之外,不免要反问自己:“他是中国全国人的代表,我也让他代表了一部分吗?无数无数人都学他的榜样,我也学了他的榜样吗?”这反问的本意自然是不愿意让他代表,不愿意学他的榜样。因为果真“人人都成了一个差不多先生”,中国非成为一个懒人国不可;不要中国成为懒人国,谁也不应该效学这位差不多先生。—这正是作者寄托在这篇传记中间的意思。可是作者对于这层意思没有提到一个字,只让读者自己去领会。
作者写这篇传记按照一般传记的写法,第一节记述差不多先生的姓名,籍贯,第二节记述他的相貌。这两节中已经显出了差不多先生的特点。说“是各省各县各村人氏”,见得他这位先生简直无处不存在。说“相貌和你和我都差不多”,见得他这位先生真是普通不过的脚色。他的接收经验、组织思想、指挥行动的器官—眼睛、耳朵、鼻子、嘴以及脑子—都不很高明,这形成了他的“凡事只要差不多”的根本思想。以下这些动辄错误的行动也根源于此,他都根据他的根本思想给自己辩护。末了两节记述他的死.后情形。“大家都说他一生不肯认真,不肯算账,不肯计较,真是一位有德行的人。”“不肯认真,不肯算账,不肯计较”,正是差不多先生终身的缺点,却说他“真是一位有德行的人”,这所谓“大家”不是差不多先生的同志是什么?而“学他的榜样”的就是这批人。这见得差不多先生的影响广大,他虽然死了,他的精神还存留在社会中间。言外的意思是:谁如果不愿意做他的同志,只有努力振作,随时随地防护自己,以免沾染他的精神。
开明书店出版的《国文百八课》第一册曾经讲到这篇文章写作上的技巧,靠着这些技巧,这篇文章就有了吸引人家的力量,使读者乐于去阅读它。现在将该书的原文抄录在后面: “这篇文章用疑问句开头,谁?’如果用‘差不多先生姓差 ‘你知道中国最有名的人是,名不多’开头也是可以的,而作者却不然,.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故意来问读者。
“文章中用着许多的‘差不多’,如‘差不多先生的相貌和你和我都差不多’,‘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红糖白糖不是差不多吗?’之类都是。
“文句中叠用着许多同调子的成分,如‘你一定见过他,一定听过别人谈起他’,‘他也会写,也会算’,‘大家都称赞差不多先生样样事情看得破,想得通’,‘大家都说他一生不肯认真,不肯算账,不肯计较’之类都是。“文章中用着许多对称的句子,如‘人人皆晓,名’,‘他有一双眼睛,但看的不很清楚;有两只耳朵处处闻,但听的不很分明……’‘十字常常写成千字,千字常常写成十字’,‘身上痛苦,心里焦急’之类都是。
“文章中用着许多重复的句子,如‘不是差不多吗?’句重复至四次,他如‘有一天’‘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一句重复两次,也重复地用着。 “文章中于句调重复之中又故意加着变化,如‘他有一双眼睛,但看的不很清楚;有两只耳朵,但听的不很分明’,接下去是‘有鼻子和嘴,但他对于气味和口味都不很讲究’,再接下去是‘他的脑子也不小,但他的记性却不很精明,思想也不很细密’之类就是。
“文章中用着特种的言语,如‘差不多先生就一命呜呼了’,不说‘死’而说‘一命呜呼’之类就是。”
北平的洋车夫
老舍
北平的洋车夫有许多派:年轻力壮,腿脚灵利的,讲究赁漂亮的车,拉“整天儿”,爱什么时候出车与收车都有自由;拉出车来,在固定的“车口”①或宅门一放,专等坐快车的主儿;弄好了,也许一下子弄个一块两块的;碰巧了,也许白耗一天,连“车份儿”也没着落,但也不在乎。这一派哥儿们的希望大概有两个:或是拉包车;或是自己买上辆车,有了自己的车,再去拉包月或散座就没大关系了,反正车是自己的。
比这一派岁数稍大的,或因身体的关系而跑得稍差点劲的,或因家庭的关系而不敢白耗一天的,大概就多数的拉八成新的车;人与车都有相当的漂亮,所以在要价儿的时候也还能保持住相当的尊严。这派的车夫,也许拉“整天”,也许拉“半天”。在后者的情形下,因为还有相当的精气神,所以无论冬天夏天总是“拉晚儿”②。夜间,当然比白天需要更多的留神与本事;钱自然也多挣一些。
年纪在四十以上,二十以下的,恐怕就不易在前两派里有个地位了。他们的车破,又不敢“拉晚儿”,所以只能早早的出车,希望能从清晨转到午后三四点钟,拉出“车份儿”和自己的嚼谷③。他们的车破,跑得慢,所以得多走路,少要钱。
到瓜市,果市,菜市,去拉货物,都是他们;钱少,可是无须快跑呢。
在这里,二十岁以下的——有的从十一二岁就干这行儿——很少能到二十岁以后改变成漂亮的车夫的,因为在幼年受了伤,很难健壮起来。他们也许拉一辈子洋车,而一辈子连拉车也没出过风头。那四十以上的人,有的是已拉了十年八年的车,筋肉的衰损使他们甘居人后,他们渐渐知道早晚是一个跟头会死在马路上。他们的拉车姿式,讲价时的随机应变,走路的抄近绕远,都足以使他们想起过去的光荣,而用鼻翅儿扇着那些后起之辈。可是这点光荣丝毫不能减少将来的黑暗,他们自己也因此在擦着汗的时节常常微叹。不过,以他们比较另一些四十上下岁的车夫,他们还似乎没有苦到了家。这一些是以前决没想到自己能与洋车发生关系,而到了生和死的界限已经不甚分明,才抄起车把来的。被撤差的巡警或校役,把本钱吃光的小贩,或是失业的工匠,到了卖无可卖,当无可当的时候,咬着牙,含着泪,上了这条到死亡之路。这些人,生命最鲜壮的时期已经卖掉,现在再把窝窝头变成的血汗滴在马路上。没有力气,没有经验,没有朋友,就是在同行的当中也得不到好气儿。他们拉最破的车,皮带不定一天泄多少次气;一边拉着人还得一边儿央求人家原谅,虽然十五个大铜子儿已经算是甜买卖。
此外,因环境与知识的特异,又使一部分车夫另成派别。
生于西苑海甸的自然以走西山,燕京,清华,较比方便;同样,在安定门外的走清河,北苑;在永定门外的走南苑……
这是跑长趟的,不愿拉零座;因为拉一趟便是一趟,不屑于三五个铜子的穷凑了。可是他们还不如东交民巷的车夫的气儿长,这些专拉洋买卖④的讲究一气儿由交民巷拉到玉泉山,颐和园或西山。气长也还算小事,一般车夫万不能争这项生意的原因,大半还是因为这些吃洋饭的有点与众不同的知识,他们会说外国话。英国兵,法国兵,所说的万寿山,雍和宫,“八大胡同”,他们都晓得。他们自己有一套外国话,不传授给别人。他们的跑法也特别,四六步儿不快不慢,低着头,目不旁视的,贴着马路边儿走,带出与世无争,而自有专长的神气。因为拉着洋人,他们可以不穿号坎,而一律的是长袖小白褂,白的或黑的裤子,裤筒特别肥,脚腕上系着细带;脚上是宽双脸千层底青布鞋;干净,利落,神气。一见这样的服装,别的车夫不会再过来争座与赛车,他们似乎是属于另一行业的。
这篇文章是从老舍先生最近发表的长篇小说《骆驼祥子》第一章节取来的,《北平的洋车夫》是我给它加上的题目。
读者诸君试把这篇文章念几遍,就会感觉到老舍先生的文章别有风格,和许多作者的文章不同。说起文章的风格,好像是带点儿玄妙意味的事情。其实不然。就一个人来说,言语、举动虽然和许多人大体相同,可是总有着“小异”之点,待人接物也有他的态度和方法。把这些综合起来,人家对他就有更深切的认识,不仅是声音,是面貌,凡是一言一动,都觉得印着他的标记:这是这一个人而不是其他的人。
这样的认识可以说是认识了这个人的风格,而不只认识了这个人的外形。文章的风格,情形恰正相同,所以并不玄妙。
老舍先生文章的风格,第一,从尽量利用口头语言这一点上显示出来。现在虽然大家在写语体文,真能把口头语言写得纯粹的还是不多。字眼的选择,多数人往往随便对付,在口头语言里找不到相当的字眼,就用文言的字眼凑上。至于语句的调子,或者依傍文言,或者自己杜撰一下,总之,或者根据一些“硬译”的译本,口头语言里所没有的那种调子,现在的语休文里常常可以遇见。这样的文章,看看当然也可以理会其中讲的是什么,然而缺少明快、简洁,不能显出自然之美。老舍先生特别注意到这方面。他有一篇题目是《我不肯求救于文言》的文章,说明他用功的经验。现在抄录一节在这里。
我不求文字稚,而求其有力量,活动,响亮。我的方法是在下笔之前,不只想一句,而是想好了好几句;这几句要是顺当,便留着;否则从新写过。我不多推敲一句里的字眼,而注意一段一节的气势与声音,和这一段一节所要表现的意思是否由句子的排列而正确显明。
这样,文字的稚不稚已不成问题;我要的是言语的自然之美。写完一大段,我读一遍,给自己或别人听。修改,差不多都在音节与意思上,不专为一半个字费心血。
看了这一节,可以知道他是从纯粹的口头语言出发。再进一步,在气势与声音上,在表现意思是否正确显明上费心血,使文章不仅是口头语言而且是精粹的口头语言。这就成为他的风格。他说“我不多推敲一句里的字眼”,这并不是随便对付的意思。他注意到整句的排列,整句排列得妥贴、适当,其中每一个字眼当然是妥贴、适当的了。过分在一两个字眼上推敲,往往会弄成纤巧,不自然。在一段一节上用工夫,正是所谓“大处落墨”的办法。
老舍先生文章的风格,又从幽默的趣味显示出来。幽默是什么,文艺理论家可以写成大部的书,我们且不去管它。
一般人往往以为幽默就是说俏皮话,嘻嘻哈哈,乱扯一顿,要不就是讽刺,对人生对社会来一阵笑骂和嘲弄。这却无论如何是一种误会,幽默绝非如此。老舍先生有一篇《谈幽默》,其中说: 它表现着心怀宽大。一个会笑而且能笑的人,决不会为件小事而急躁怀恨。编狭,自是,是“四海兄弟这个理想的大障碍;幽默专治此病。嬉皮笑脸并非幽默事,如入异国观光,和颜悦色,心宽气朗,才是幽默。一个幽默写家对于世事事有趣。他指出世人愚笨可怜,也指出那可爱的古怪地点。
咱们不妨说这是老舍先生的幽默观。这样的幽默非常可贵,不只是“笑”,不只是“事事有趣”,从“心怀宽大”这一点更可以达到悲天悯人的境界。就像以下的几句话:“那四十以上的人,有的是已拉了十年八年的车,筋肉的衰损使他们甘居人后,他们渐渐知道早晚是一个跟头会死在马路上。
他们的拉车姿式,讲价时的随机应变,走路的抄近绕远,都足以使他们想起过去的光荣,而用鼻翅儿扇着那些后起之辈。可是这点光荣丝毫不能减少将来的黑暗,他们自己也因此在擦着汗的时节常常微叹。”这里头透着幽默,然而多么温厚啊。
对于这篇文章,这里不必多说,读者诸君看了自然能够完全明白。这里只想教读者诸君理会这位作者文章的风格。每个成熟的作者有他特具的风格。阅读文章可以从种种方面着眼,理会风格也是其中的一方面。
包身工
她们正式的名称却是“包身工”。她们的身体,已经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包给了叫做“带工”的老板。每年??特别是水灾、旱灾的时候,这些在日本厂里有门路的带工,就亲身或者派人到他们家乡或者灾荒区域,用他们多年熟练了的、可以将一根稻草讲成金条的嘴巴,去游说那些无力“饲养”可又不忍让他们的儿女饿死的同乡:“还用说?住的是洋式的公司房子,吃的是鱼肉荤腥。一个月休息两天,我们带着到马路上去玩耍。嘿,几十层楼的高房子,两层楼的汽车,各种各样好看好用的外国东西……老乡!人生一世你也得去见识一下啊!??做满三年,以后赚的钱就归你啦!我们是同乡,有交情。??交给我带去,有什么三差两错,我还能回家乡吗?”
这样说着,咬着草根树皮的女孩子可不必说,就是她们的父母,也会怨恨自己没有跟去享福的福分了。于是,在预备好了的“包身契”上画上一个十字,包身费一般是大洋二十元,期限三年,三年之内,由带工的供给食宿,介绍工作,赚钱归带工的收用,生死疾病一听天命,先付包洋十元,人银两交,“恐后无凭,立此包身契据是实。”
福临路工房的二千左右包身工,属于五十个以上的带工所管。她们是替带工赚钱的“机器”。所以,每个带工所带包身工的人数,也就表示了他们的排场和财产。少一点的三十五十,多一点的带到一百五十个以上。排场大的带工,不仅可以放债,买田,造屋,还能兼营茶楼、浴室、理发铺一类的买卖。
四点半之后,当晨光初显的时候,水门汀路上和巷子里,已被这些赤脚的乡下姑娘挤满了。她们有的在水龙头旁边舀水,有的用断了齿的木梳梳掉紧粘在头发里的棉絮,有的两个一组两个一组地用扁担抬着平满的马桶,吆喝着从人们身边擦过。带工老板或者打杂的拿着一叠叠的名册,懒散地站在正门出口??好像火车站剪票处一般的木栅子前面。楼下的那些席子、破被之类收拾了之后,晚上倒挂在墙壁上的两张板桌放下来了。十几只碗,一把竹筷,胡乱地放在桌上,轮值烧稀饭的就将一洋铅桶浆糊一般的薄粥放在板桌中央。她们的伙食是两粥一饭,早晚吃粥,午饭由老板差人给她们送进工厂。所谓粥,是用乡下人用来喂猪的豆腐渣加上很少的碎米、锅巴等煮成的。粥菜?这是不可能有的。有几个“慈祥”的老板到菜场去收集一些菜叶,用盐一浸,这就是她们难得的佳肴。
只有两条板凳,??其实,即使有更多的板凳,这屋子也不能同时容纳三十个人吃粥。她们一窝蜂地挤拢来,每人盛了一碗,就四散地蹲伏或者站立在路上和门口吃。添粥的机会,除了特殊的日子,比如老板、老板娘的生日,或者发工钱的日子之外,通常是很难有的。轮着擦地板或倒马桶的,常常连一碗也盛不到。洋铅桶空了,轮不到盛第一碗的还捧着一只空碗。于是老板娘拿起铅桶到锅子里去刮一下锅巴、残粥,再到自来水龙头边去冲上一些冷水,用她那刚梳过头的油手搅拌一下,气烘烘地放在这些廉价的“机器”们前面。
“死懒!躺着死不起来,活该!”
十一年前内外棉的顾正红事件之后,尤其是四年前的“一·二八”战争之后,日本厂家对于这种特殊的廉价“机器”的需要突然地增加起来。他们大量用这种没有“结合力”的“包身工”来代替普通的自由劳动者。据说这是一种极合经济原理和经营原则的方法。
第一,包身工的身体是属于带工老板的,所以她们根本就没有“做”或者“不做”的自由。她们每天的工资就是老板的利润,所以即使在她们生病的时候,老板也会很可靠地替厂家服务,用拳头、棍棒或者冷水来强制她们去做工。就拿上面讲到过的“芦柴棒”来做个例吧(其实,这样的事倒是每个包身工都会遇到的),有一次,在一个很冷的清晨,“芦柴棒”害了急性的重伤风而躺在床(其实这是不能叫作床的)上了。她们躺的地方,到了一定的时间是非让出来做吃粥的地方不可的。那一天,“芦柴棒”实在不能挣扎着起来了,她很见机地将身体慢慢地移到屋子的角上,缩做一团,尽可能地不占屋子的地位。可是在这种工房里面,生病躺着休息的例子是不能开的。一个打杂的很快地走过来了。干这种职务的人,大半是带工的亲戚,或者是在地方上有一点势力的流氓,所以在这种地方,他们差不多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芦柴棒”的喉咙早已哑了,用手做着手势,表示没有力气,请求他的怜悯。
“假病!老子给你医!”
打杂的一手抓住“芦柴棒”的头发,狠命地把她提起来往地上一摔。“芦柴棒”手脚着地,打杂的跟上去就是一脚,踢在她的腿上,照例又是第二、第三脚。可是打杂的很快地就停止了。据说那是因为“芦柴棒”那突出的腿骨,碰痛了他的脚趾。打杂的恼了,顺手夺过一盆另一个包身工正在摸桌子的冷水,迎头泼在“芦柴棒”头上。这是冬天,外面在刮寒风,“芦柴棒”遭了这意外的一泼,反射地跳起来。于是在门口刷牙的老板娘笑了:“瞧!还不是假病!病了会好好地爬起来?一盆冷水就医好了!”
第二,包身工都是新从乡下出来,而且大半都是老板的乡邻,这在“管理”上是极有利的条件。厂家除了在工房周围造一条围墙,门房里置一个请愿警,门外钉一块“工房重地,闲人莫入”的木牌,使这些乡下小姑娘和外界隔绝之外,将管理权完全交给了带工老板。这样,早晨五点钟由打杂的或者老板把她们送进工厂,晚上六点钟接领回来,她们就永远没有和外头人接触的机会。所以包身工是一种“罐装了的劳动力”,可以“安全地”保藏,自由地使用,绝没有因为和空气接触而起变化的危险。
第三,那当然是工价的低廉。包身工由带工带进厂里,厂方把她们叫做“试验工”和“养成工”。试验,意思是试验有没有工作的能力;养成,意思是将一个“生手”养成“熟手”。最初,工钱是每天十二小时大洋一角至一角五分,工作是不需要任何技术的扫地、开花衣、扛原棉、送花衣之类。几个星期之后就调到钢丝车间、条子间、粗纱间去工作。一些在日本通常是男工做的工作,在这里也由这些工资不及男工三分之一的包身工们担负下来。
这次选读的这篇文章见于《光明》的创刊号。全文很长,只能摘取一部分。这一部分也可以自成起讫,不妨看做独立的一篇。读者诸君要看全文,可以去找《光明》。
这一类文章,大家称为“报告文学”。这是一个外来的名词。意思是说它的作用在向大众报告一些什么,而它的本身又是文学。报告一些什么的文章,咱们见得很多。开工厂,设公司,就有营业报告书;派人员办调查,就有调查报告书。
这种文章,就文体说,归到“应用文”的门类里去。应用文当中,有好些纯公式的东西,如契据、公函、报告书之类,和文学根本是两路。然而报告文学却教报告书和文学结了婚。
应用文的报告书,一般读者往往懒得看下去,因为不看下去也会知道无非这一套。报告文学可不然,读者像被吸引住了一般,总想一直看下去,知道它的究竟。读者诸君看.见了《包身工》的题目,不是绝不肯把它放过,一定要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工人,以及这种工人在怎样的条件之下产生出来的吗?
报告书和报告文学所以有这样的不同,大概由于写作动机的不同。应用文的报告书,写作动机在应付事务上的必需。开股东会必得有营业报告书,出去调查回来必得有调查报告书。这样的报告书往往用公式去应付,或者分列一、二、三、四等项目,或者定下“关于什么”“关于什么”等小标题,好比填写表格,只要在每一格里填写上了就完事。 报告文学的写作动机不同,不是事务上的应付。作者对于社会中某一方面的情形非常熟悉,而这一方面的情形不只是几个人的身边琐事,而是有关于社会全体的大事。一种强烈的欲望激动着他,必须把他所熟悉的一五一十告诉大众才行,不然就像在饥饿的人群中间私自藏下多余的饭,是不可饶恕的自私的行为。于是他提起笔来。他站在大众的客观的立场,视野广大,见得周到,把捉到的都是真实情况。
报告文学本身是文学,而应用文的报告书不是。像在这篇《包身工》里面,叙述那些,“带工”到家乡或者灾荒区域去游说的那一段,叙述日本的那个“温情主义者”文章写的是一套,实际采用的又是另一套的那一段,就是两段出色的文章。前一段写那批口蜜腹剑的家伙,让读者如闻其声。后一段写“温情主义者”在实际上抛开了“温情主义”,引起读者许多回味。说那些“带工”的嘴巴是“可以将一根稻草讲成金条的嘴巴”,说那些“包身工”是“‘罐装了的劳动力’,可以‘安全地’保藏,自由地取用,绝没有因为和空气接触而起变化的危险”,都是很好的文学手法。在应用文的报告书里不会有这样的手法。
读者诸君喜欢执笔作文。写什么呢?与其写一些空泛的议论,不如写一些亲身经历。所以,议论怎样推行新生活,怎样使国家强盛起来,不如叙述曾经经历过的某一桩事情,不如抒写对于本乡本镇的感情。这些还只是限于个人方面。
如果能够推广开来,把自己所熟悉的社会中某一方面的情形作为写作材料,那就更有意义了。读者诸君不妨向报告文学方面去试试。
写给上海学生请愿团的一封公开信
……二十六早上八时,我恰巧在车站左近。连日报上记载你们的行动,已有相当的刺激,一听到你们到锡
站了,我立刻兴奋起来。车站的附近已经戒.严了,只看见三三两两的同学下车买报。我遇到一位无锡的复旦同学。我们的问答:
问你们从上海到无锡,已走了三天三夜,大概很辛苦了吧? 答我们吃的苦,不一定是你们能想象的,我们还要前进!
问你们三天当中吃的粮食够不够呢?
答我们昨天每人吃了三个极小的小面包,早上、中午和晚上各一个。
问你府上是无锡吗? 下来干什么呢?
答因为我是无锡人,熟一点,所以同学们托我买些明信片等零星东西。
我看见路旁一位女士询问学生:“你们饮水也很成问题了吗?”学生说:“当然。”她就拿出五元的一张钞票
交给几个学生,请学生买些水果分给同学。几个同学都双手摈谢说:“你要买东西请你自己去买了送来,我们不能受你的钱。”这位女士说:“我有事,我来不及了,拜托你们代买吧。”学生询问她姓氏,坚不肯说。再三的问,仅云:“我是参加‘五四’运动.的一分子。”她就跑开了。诸位同学,这件小小的事,我有两点感想:一,你们的同学何等清高廉洁!廉洁当然是我们应有的人格。
因为我们常常看见榨取大众的人们榨取到“石子里打不出油”的时候,还是“杀人不觉血腥气”的榨取,真像欲壑难填的餐餐。对你们清高的同学,哪得不肃然起敬呢!二,现在衷衰诸公中很多人都参加过“五四”运动、“三一八”运动、“五开”惨案的,希望他们赶快站起来和现在的学生携手,一致参加救国运动。
这天上午十时左右就有很多人来慰劳你们。我和几个朋友又第二次上车站来看你们。因为我们的请求,你们的同学某君向我报告这三天的经过。诸位亲爱的同学,你们冲过了闸北铁丝网,你们经过了不断的挣扎,不断的努力,到底登了车。你们开到了青阳港,因受骗而车子停了。你们的司机者也飞跑了。你们好容易在旁的火车头上寻到了一个司机者,火车再向前进行,一方面忍心害理的人妨碍交通,把你们的火车轨道拆毁,一方面有你们思想机警行动敏捷的同学,自己摇了手掀车压道,所以火车没有出轨。你们四处找寻拆断的轨道寻不到。
不得已四野寻了几个工人,再加上和同学自己的劳力,共同把车子后面的轨道拆.补前面的轨道。好容易车子又前进。你们的司机者哭起来了,他说:“你们倘要我开车向前,我非被枪毙不可,我还有我的家呢。”你们因一念之仁,竟会放他走的,诸位同学,你们自己不怕牺牲,为什么不忍人家的牺牲呢?你们自己顾不到家长的担忧,为什么怜惜到司机者的家属呢?你们的精神太伟大了。你们放走司机者竟自己来开车。然而你们的车子走不到多时,前面又有很长的轨道被拆毁了。你们在黑夜里四处的找,哪里有一点影子!漫天漫地的大雪也露着惨白的愁容。“有志者事竟成”,你们忽而发现一段轨道露在小河的面上。你们十几位同学,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向着小河一跃而下,把几段铁轨都扛了起来。谁说都市的青年只会享乐不能劳作?遇着救国的运动,你们的力气自然放出来了!你们有了轨道没有螺丝钉,你们赤了脚在冰一般冷的水泥沟里去寻螺丝钉,寻着一个是一个。你们大家出力的结果,毕竟把很长的轨道修好了。那班拆毁轨道抛掉螺丝钉的苦力们,对你们真应该受良心的责备,然而他们也不过“服从命令”而已。我们看见车上有几个年龄很小的同学,就问你们:“年幼的同学旅行不太辛苦了吗?”你们的代表说:“我们有职务的人和年长的同学,虽然座位不够,半夜里我们情愿站着,让年幼的同学可以躺一会。至于每天吃三个小面包,我们先发给年幼的同学和一般同学;东西不够分配时,我们有职务的人就少吃一些。”诸位同学,你们这样大公无私、先人后己的精神,怎能不引起大众的同情和钦敬!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上海学生为响应北平的学生救亡运动,准备乘京沪火车到南京去请愿。他们遇到种种的障碍,绝不退缩,只是坚苦地奋斗,直到二十六日才到达无锡。但是终于在宪兵的“护送”之下,火车向东开,回到了上海。南京是没有去成功。俞女士这封信的题目叫做《写给上海学生请愿团的一封公开信)),登在《大众生活》第九期里,全文很长,通体记叙她在无锡眼见耳闻的关于这事件的种种情形,加上她当时发生的种种感想,末了她表示她对学生有二点希望:一、力求救国更有效的方法,二、组织严密,三、为大众谋利益,为民族求解放。《新少年》篇幅有限,不能把全信刊载出来,只能摘录两节同读者谈谈。读者如果要看全文,可以去找《大众生活》。
信是写给请愿学生的,请愿学生对于自己于过的事情岂有不知道的道理,为什么要把这些事记叙在里头呢?回答是这样:第一,作者要告诉学生的是她的感想,但是单写感想,就让人觉得突兀,没有根据,所以非把引起感想的逐件逐件的事记叙明白不可—发挥感想是主,记叙事件是宾。第二,这回准备到南京去的学生有几千人,有许多事件只有少数人知道,多数人未必知道(譬如一位女士捐五块钱给几个同学,几个同学拒绝受钱,这一件事,几千人就未必个个知道),现在记叙在这封公开信里,就能让大家都知道了。第三,公开信的读者,除了受信人请愿学生以外,还有非请愿学生的全国大众,把眼见耳闻的种种情形记叙在信里头,就是对全国大众尽了报告的责任。
写这样的一封信,可以有几种不同的态度二激昂慷慨,感情激发,甚而至于谩骂:这是一种态度。叙事说理,完全理智,像法官下判词那样严谨:这是一种态度。并不遏抑感情,但是也不让感情过分放纵,对于该受责备的人给他责备,但责备里头含着宽恕的心情和深切的期望:这又是一种态度。读者试看作者写这一封信取的是哪一种态度?想来谁都可以看得出,她取的是最后一种态度。咱们不能说最后一种态度最正当,其他两种态度都不行。因为动笔写文章,同开口说话一样,得看作者当时的心情和那事件的关系,要骂的时候自然不妨骂,该严谨的时候也不必故意做得不严谨,这都是所谓“求诚”,是写作者的基本品德。可是取了最后一种态度写出来的文章,它的力量比较深厚,教人家看了之后还要去细辨那没有说尽的意思,因而受它感动。这情形好比用“文火”炖,里面同外面一样地酥软,不像用“烈火”炒的东西那样,外熟里不熟。咱们读了这一封信就有这么一种感觉:只觉得作者怀着一颗热烈的心,那心的跳动决不比请愿学生弱一分一毫,但是她却把它按捺住了,只用一些平淡的语言表达出来;语言越平淡,越是耐人寻味,于是使我们受到了深切的感动。
这里摘录的两节,一节记叙一位女士捐赠五块钱,一节记叙请愿学生修路开车,如果要加上夸张的形容,是有许多话可以说的。可是作者并不加上夸张的形容,单只按照事实写下来,因为事实本身就是顶动人的资料,再加上形容反而见得多余了。我们读到“学生询问她姓氏,坚不肯说。再三的问,仅云:‘我是参加“五四”运动的一分子。’她就跑开了。”以及“你们有了轨道没有螺丝钉,你们赤了脚在冰一般冷的水泥沟里去寻螺丝钉,寻着一个是一个。你们大家出力的结果,毕竟把很长的轨道修好了。”谁能不引起深长的感想?再看作者抒发她的感想的部分。在前一节的“二”项里,她说“现在衰衰诸公中有很多人都参加过‘五四”运动、‘三一八’运动、‘五卅’惨案的,希望他们赶快站起来,可见他们还没有站起来。还没有站起来而不加责备,只希望他们赶快站起来,这就是宽恕。所谓“他们”看见了,大概会感到惭愧,因而想站起来振作一下的。在后一节里,“那班拆毁轨道抛掉螺丝钉的苦力们对你们真应该受良心的责备,然而他们也不过‘服从命令’而己C”这又是宽恕。作者哪里真要责备那班苦力呢?不想责备苦力而终于责备了苦力,责备之后又为他们开脱,说他们也不过“服从命令”而已:这使真该受责备而并没受到责备的人看了之后,将要羞愧万分,无地自容。她的所以如此,无非因为对于所谓“他们”和那些真该受责备的人怀着深切的期望:她要他们从感愧转到奋发,不再作救国运动的障碍,而和现在的学生携手,一致努力于争求民族解放的工作。
《杨柳风》序
先介绍几位书里的人物:
土拨鼠永远是一个心与物冲突的角色。一开场他便被弥满在空中地底和他的四周的“春”诱出了家园,弃掷了正在粉墙的手中的刷子。其后,他满心想钻进癫施的新奇的淡黄马车,然而又不愿叛逆他的好友—水耗子。明明知道自己的家破旧不堪,羞对故人,却又舍不得离开。跟土灌等玩了一上午,回来见了受罪中的癫施,却惟有他忐忑不安。敌不过外界的物质的诱惑,却又没有勇气跳出自己的圈子。结果永远是在十字路口徘徊.、悲哀、苦恼。永远显得低能、脆弱。
癫施,这是最能吸引读者的一位。能够毅然摆脱一切,去追求每一种新的官能的刺激。是一个个人主义的象征。他的信仰是快乐,他的幻境是美。他的兴趣永远是流动的,在强迫人家都到他的“船屋”里去住,而且宣言将在船上度其余生之后不久便把废船堆齐了屋顶,玩起黄色马车来了。这回他以为实在是从开天辟地造车以来,一辆顶顶精致的车了,连一个例外也没有!不料又在一个紧张的场面里爱上了欺负他的汽车。然而他虽然随时随地想求热情的奔放,却随时随地都要受到意外的阻遏。虽说是意外,却自然也便在“我们的”情理之中。像做梦一样,他开动了汽车,然而马上来了“窃盗”“妨害公安”和“违警”,因为有法律。他以为看监的女儿对他种种的好意,便是爱上了他,哪里明白社会地位和身分的迥然不同!他在收回故居、逐出敌人的欢欣之余,本可以对来宾唱歌赋诗,然而跳出了绅士制度和传统习惯。结果,他不能不长叹一声“冷酷”,而伏倒在那些重缠叠架的铁链索之下了。
这一些心物的斗争,人我的冲突,实在是希腊悲剧的最高题材,而被格莱亨氏用十九世纪末的背景,和致密锐利的心理分析的手法写出来了。
对于书里每一个动物,原作者均赋与一种同情了,甚至强占癫施堂的黄鼠狼和黄融子。然而只有对土灌不是如此。从文字表面上看,似乎土灌在众兽中最清高慈爱,最值得敬重。然而实际上却无处不写他的卑鄙、虚伪、自私和阴.险。他绝没有癫施的质实和热情,也没有土拨鼠的婉和及谦让,更缺乏耗子的勤作。却兼有他们的固执、懒惰、贪馋,再加上他自己特有的沽名钓誉的劣点,成为一个到处占便宜,到处受尊崇的臭绅士,然而他自己却还总自居于真隐士之流。一天到晚打听人家的阴私事情,却偏又卜居于幽迹林的正中心。妙在写得一点痕迹都没有,过于老实或不小心的读者也许始终还认土灌做好人。正如大部分的人不能辨别一个真正生活在我们周围的“伪君子”一样。能写一个曹操,或者一个秦桧,那算不得什么成功。
除此之外,书里每一个动物,都各自有他的不可磨灭的生命。而且和我们是那么亲切。根据格莱亨的书而作“癫施堂的癫施”的密伦在他的书序中提到了土拨鼠说:“有时候我们该把他想做真的土拨鼠。有时候是穿着人的衣服。有时候是同人一样的大。有时候用两只脚走路。有时候是四只脚。他是一个土拨鼠。他不是一个土拨鼠。他是什么!我不知道。而且,因为不是一个认真的人,我并不介意。”
我们分析了半天书里的人物,其实在原作者,也许根本没有象征的心,自然创造我们这些“各如其面”的不同的人类,何尝具半点成.见呢。所以有些批评家正赞誉《杨柳风》为一部最不加雕琢的妙书。这种不雕琢,便是指着炉火纯青的渐近自然了。书里所描写的,一样有友情,有智慧,有嫉妒,有欺骗,有骄妄,有夸大,有冷酷,有自负。然而,却又是写实而不是写实,是讽刺而不是讽刺,是幽默而不是幽默。正如我们鉴赏罗丹的画,是力而不是力,是筋肉而不是筋肉。
最使我们读了不忍放下的,是因为这本小书不独是篇有趣的童话,而且是篇顶曲折的小说,而且是篇极美丽的散文—尤其因为他是一首最和谐的长诗。古河、水闸、杨柳堤这一些是不待说了,即使一片荒枝旷野,半弯残月疏星,也写得那么绮丽动人。甚至于一杆烟袋,一盏牛角灯,也都带了抒情的趣致。童心本来是诗国,童话本应似诗境。然而真能将童话化成诗境的,除格莱亨外能有几人呢?【更多免费素材,微信lbgzkf1】
读一本书,如果那本书有图画,喜欢新鲜趣味的少年读者往往先翻看图画,直到看过末了一幅,才回过头去开始读文字。但是有经验的读者(他更喜欢新鲜趣味)却另有门径:他先阅读卷首的序文。因为序文讲的是这本书的大概,或者点明它的意义,或者指出它的好处。读了序文,对这本书就有了大体的认识,然后阅读正文,就见得头绪清楚,容易理解。读书先看序文是一种良好的习惯,每一个少年必须养成这种良好的习惯。
序文有由作者自己写的,有由他人为作者的书写的。作者自己写的序文,无非说明写作的动机以及希望得到的效果,材料的来源以及用怎样的手法来组织成书等等。这些话是写不进正文里去的,但是必须说一说,说了之后,作者与读者之间更能沟通,对于读者领会这本书有不少的帮助,所以放在序文中说。
他人为作者的书写的序文,往往说明对于这本书的见解,或者剖析它的要旨和艺术,或者批评它的意义和影响的话说话常取介绍的态度。读者固然不必完全信从介绍者可是有了这么一番话作为参考材料,总比独个儿去探索有靠傍。所以序文的这种价值是读者不可忽视的。
有一些作者在自序中只说一番谦逊的话,什么材料怎样怎样不完备哩,意义怎样怎样平凡浅近哩,手法怎样怎样卑卑不足道哩,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有一些他人所写的序文只说一番不着边际的赞美话,什么材料丰富哩,意义深远哩,手法超妙哩,搬出许多形容词来教人家觉得仿佛看见了商店的广告。这样的序文大可不写。作者既然觉得自己样样都不行,那么写书根本就是多事了,何必在多事之外再来一个多事,写这样的序文?至于滥用赞美的词语,更是无聊的勾当。你去游了一处山水,回来告诉人家说“那儿美丽呀!美丽呀!”你即使说上一百个“美丽”,人家还是个莫名其妙,其实等于没有说。作序文也是同样情形,如果你只能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赞美的话,就大可不写,读者也大可不读。
这回我选的是尤炳忻先生为他自己翻译的《杨柳风》所写的序文。《杨柳风》是英国格莱亨的童话。尤先生把它翻译了出来,在这篇序文中说出了他对于这部童话的见解,还介绍了格莱亨的生平。因为篇幅比较长,这里略去了序文的后一部分。我觉得《杨柳风》这部童话很适于一般少年阅读,借此把它介绍给读者诸君。更因为这篇序文不是漫然写成的东西,而是把原书仔细咀嚼之后得到的一点见解,能使读者不仅知道这本书的大概,并且品味这本书的精蕴。所以我乐于把它介绍给读者诸君,作为值得一读的序文的例子。
看了这篇序文,《杨柳风》中讲些什么故事大略可以知道了。土拨鼠出了家园去做些什么,癫施凭着兴味怎样去冒险,癫施堂是给谁强占了的,土灌采取什么态度过他的生活,乃至书中的“布景”和“道具”等等,在序文中都提到了。所有这些,读者读罢全书自然也会知道。但是序文中的其他的话却是在书中看不到的。序文的大部分是分析书中人物的心理的话,而书中只是描写各个人物的行动和言谈,绝没有一句话说明“这显示出该人物的某种心理”。不善于读书的读者往往只见故事,而忽略了作者所以要这样描写的苦心,所以负着介绍责任的译者就有在序文中特别加以说明的必要。读者看了说明,再去看书中的描写,就觉得虽是微细的一枝一节,都有一条线索贯穿着,那就是各个人物的性格。像这样心中有了数,当然比茫然看下去有兴味得多,也有益处得多。
这篇序文中说:“我们分析了半天书里的人物,其实在原作者,也许根本没有象征的心。”这一段不是闲话,而是诚实地表示了作序者的态度。原作者并没.有告诉作序者,作序者怎么能说原作者一定是这样的意思呢?有了这一段,才见得这样分析原只是作序者的见解而已。但是他的见解有助于读者的领会,所以值得写在序文之中。
杜威博士生日演说辞
今日是北京教育界四团体公祝杜威博士六十岁生日的晚餐会。我以代表北京大学的资格的,得与此会,深为庆幸。我所最先感想的,就是博士与孔子同一生日,这种时间的偶合,在科学上没有什么关系;但正值博士留滞我国的时候,我们发现这相同的一点,我们心理上不能不有特别感想。
这一回选录蔡元培先生的一篇演说词,是庆祝杜威博士六十岁生日的。社会上逢到喜庆或哀悼,往往要请人即席演说,还有各种的集会,主席者须要致开会词和闭会词。这种举动都属于仪式的范围,这些演说词写在纸上面就是所谓仪式的文章。蔡先生的这一篇就是仪式的文章的例子。
仪式的文章在写作动机上,和其他文章有不同之点。普通文章大都是主动的。作者有了某一种意思某一种感情,要把它表达出来,抒发出来,才提笔写文章。没有什么意思和感情就不用写文章。仪式的文章却是被动的。你既然处在这个场合中,譬如说,在喜庆或哀悼的集会上,人家推举你演说,或者参加一会集会,你被推为主席,即使没有什么意思和感情,你也非开口不可,非提起笔来写演说词稿不可。
依通常说法,做文章要“言之有物”。写仪式的文章既然是被动的,就不免要“无中生有”。在经验丰富的人,即使“无中生有”,也可以写成很好的文章,他的一些意思是平时积聚在那里的,只是临时加以组织加以配合罢了,可以做到不露一点儿牵强的痕迹,和主动地做文章并无二致二所以,平时的积聚很重要,没有什么意思积聚在那里,“无中”决“生”不出“有”来。
仪式的文章如果没有什么意思,好一点的也只是语言文字的游戏,坏一点的简直成为不相干的许多语句的勉强集合,那是最要不得的。但是那样的东西,我们见得并不少。翻开报纸来看那些集会中演说词的记录,大都堆砌一些套语,浮浅空泛,使人感觉那决不是“由衷之言”,而是从作者的嘴唇边、笔尖上滚下来的,徒然使听众和读者发生厌倦。 意思有了,可是和当时的情境不相称,也不能算做好的仪式文章。譬如,在朋友们举办的一个同乐会中致词,发挥关于民族国家的大道理,在一个寻常人的追悼会中演说,说他的死亡是社会莫大的损失,这就是和当时的情景不相称的例子。听众不欢喜这种浮而不实的言辞,听了就要摇头了。
所以,仪式的文章不是可以随便敷衍的。第一,要有意思。第二,必须切合当时的情境。
蔡先生这一篇庆祝杜威博士六十岁生日的演说,从“博士与孔子同一日生”说起。如果仅有这一点,也不成其为意思,博士与孔子同一日生又怎么.样呢?蔡先生把这一点作为引子,说到博士很愿意担负给东西文明做媒人的责任,又认博士的哲学为西洋新文明的代表,孔子的哲学为中国旧文明的代表,更从博士与孔子的学说,指出彼此相同之点,然后说到媒合东西文明的方法:这些才是确有价值的意思。如果庆祝另外一个人生口,或者是一位建筑家,或者是一位实业家,那么这些意思完全和当时的情境不相称,简直可以说是笑话。而杜威博士是当代哲学界的权威,对于教育,他有着他的主义,把他和哲学家、教育家的孔子相提并论,不嫌夸张过当。所以,在公祝杜威博上生日的场合里发挥这些意思,是切合当时的情境的。末了说到给博士做庆祝比给孔子做纪念尤其觉得亲切,自是颂扬的话,然而也未始不是实感。 这篇文章里有一些词儿和语句,读者诸君或许不尽能了解。因为篇幅有限,这里不能逐一加上注释。希望诸君自己去翻查辞典,或者去请教近旁可以帮助诸君的人。
辰州途中
小船去辰州还约三十里,两岸山头已较小,不再壁立拔峰,渐渐成为一堆堆黛色与浅绿相间的邱阜。山势既较和平,河水也温和多了。两岸人家渐渐越来越多,随处皆可以见到毛竹林。山头已无雪,虽尚不出太阳,气候干冷,天气倒明明朗朗。小船顺风张帆向上流走去时,似乎异常稳定。
但小船今天至少还得上三个滩与一个长长的急流。
大约九点钟时小船到了第一个长滩脚下了。白浪从船旁跑过快如奔马,在惊心眩目情形中,小船居然上了滩。小船上滩照例并不如何困难,大船可不同了一点。滩头上就有四只大船斜卧在白浪中大石上,毫无出险的希望,其中一只货船大致还是昨天才坏事的,只见许多水手在石滩上搭了棚子住下,且摊晒了许多被水浸湿的货物。正当我那只小船上完第一滩时,却见一只大船正搁浅在滩头激流里。只见一个水手赤裸着全身向水中跳去,想在水中用肩背之力使船只活动。可是人一下水后,就即刻为水带走了。在浪声哮吼里,尚听到岸上人沿岸喊着,水中那一个大约也回答着一些遗嘱之类,过一会,人便不见了。这个滩共有九段。这件事从船上人看来可太平常了。
小船上第二段时,河流已随山势屈折,再不能张帆取风。我担心这小小船只的安全问题,就向掌船水手提议,增加一个临时纤手,钱由我出。得到了他的同意,一个老头子,牙齿已脱·,白须满腮,却如古罗马人那样健壮,光着手脚蹲在河边那个大青石上讲生意来了。两方面皆大声嚷着而且辱骂着,一个要一千,一个却只出九百,相差那一百钱合银洋约一分一厘。那方面既坚持非一千文不出卖这点力气,这一方面却以为小船根本不必多出这笔钱给一个老头子。我即答应了不拘多少钱皆由我出,船上三个水手一面与那老头子对骂,一面把船开到急流里去了。但小船已开出后,老头子方不再坚持那一分钱,却赶忙从大石上一跃而下,自动把背后纤板上短绳缚.定了小船的竹缆,躬着腰向前走去了。待到小船业已完全上滩后,那老头就赶到船边来取钱,互相又是一阵辱骂。得了钱,坐在水边大石上一五一十数着。我问他有多少年纪,他说七十七。那样子,简直是一个托尔斯泰!眉毛那么长,鼻子那么大,胡子那么多,一切皆同画相上的托尔斯泰相去不远。看他那数钱神气,人快到八十了,对于生存还.那么努力执着。这人给我的印象真太深了,但这个人在他们看来,一个又老又狡猾的东西罢了。
小船上尽长滩后,到了一个小小水村边。有母鸡生蛋的声音。有人隔河喊人的声音。两山不高而翠色迎人。许多等待修理的小船皆斜卧在岸上,有人正在一只船边敲敲打打。我知道池们正在用麻头与桐油石.灰嵌进船缝里去。一个木筏上面还搁了一只小船,在平潭中溜着。忽然村中有炮仗声音,有哨呐声音,且有锣声;原来村中人正接媳妇,锣声一起,修船的,放木筏的,划船的,莫不皆停止了工作,向锣声起处望去。—多美丽的一幅画图,一首诗!但除了一个从城市中因事挤出的人觉得惊讶,难道还有谁看到这些.光景矍然神往。
下午二时左右,我坐的那只小船已经把辰河由桃源到沉陵一段路程主要滩水上完,到了一个平静长潭里。天气转睛,日头初出,两岸小山皆浅绿色,山水秀雅明丽如西湖。船离辰州只差十里,过不久,船到了白塔下,再上个小滩,转过山蛆,就可以见到税关上飘扬的长播了。
上面的一篇文章是从沈先生的《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日》(《湘行散记》之一)中间摘录出来的,可以独立成篇,原来的题目不相称了,我就给另起了一个题目。
这是一篇旅行记。读者诸君在学校里,每年至少有或远或近的一回旅行。旅行回来之后,国语老师总不肯放过,出题目教你们写旅行的经历。因此,你们每年至少要做一篇旅行记。凭着你们写旅行记的经验,在阅读人家的旅行记的时候,你们一定不仅欣赏人家所描写的景物,还会注意人们写旅行记所采用的手法。现在选这篇旅行记给诸君阅读,就是让诸君在领略辰河的风物之外,看看沈先生是怎样写他的旅行记的。
旅行是一连串的生活。短期旅行或是一天,或是半天,长期旅行延续到几个月几年,总之是旅行者生活的历程。在这一连串的生活中间,耳目接触到的和心里想到的事物,真可以说多到不可胜数,要完全记录下来,即使半天的旅行,也可以写成很厚的一本书。所以写旅行记和写日记一样,第一先得放弃那完全记录下来的野心,因为这是不可能的而且是不必需的事情。为什么说不可能?遇见一个人,你要从他的头上一直记述到他的脚上。走进一间房子,你要从屋角一直记述到墙脚。心思像漫无拘束的飞鸟,一会.儿飞到天涯,一会儿飞到海角,你要一刻不停地追逐它的踪迹,你想这是可能的吗?为什么说不必需?要像这样一点儿不漏地记录下来,手里将永远执着一支笔,再也不能做旁的工作,这样辛辛苦苦的不停笔的写有什么用处呢? 写旅行记和日记都不能做全部的记录,只能从一连串的生活中间选择若干部分来写。通一常有两种手法。一种是记下一些重要的项目,以备查考之用,有如旅行记中的“行若干里,到某某地方,观某某古迹”,日记中的“午后访某某,谈某事”之类。又一种是把自己印象最深的事物记下来,宛如摄一套活动影片,与此无关的简直丢开不写。沈先生的这一篇就属于这一种前一种只有实用的价值;后一种写得好,可以有文学的价值。
这篇文章并没有把“上三个滩与一个长长的急流” 的情形全部写下来,只写了上第一个长滩所见的搁浅的船只,上第一个长滩的第二段雇了一个临时纤手,以及上了长滩之后经过的那小小水村边的风物。这三者在篇中成为主要的三节,前后的文章便是发端和结尾。为什么只写这三者呢!因为它们给作者的印象最深。其中第一节,注重在描摹滩水险急的印象,并不多用形容词,只是平平常常地叙述,然而险急一的情形教人可以想见。“四只大船斜卧在白浪大石上”,“人一下水后,就即刻为水带走了,··,一过一会,人便不见了”,何等惊心动魄的叙述呵!第二节注重在描摹那老头子“对于生存还那么努力执着”的印象。文中叙述他为了一分钱讲价不合,不惜“大声嚷着而且辱骂着”,待“小船已开出后” ,他又“赶忙从大石上一跃而下,……躬着腰向前走去了”,工作“得了钱”,他便“坐在水边大石上一五一十数着”。平凡的叙述,把老头儿的性格刻划得深入而微细。读者仔细体会,定会觉得恍如看见了那老头子。以下描摹他的相貌,说他同托尔斯泰相去不远,反而不是主要的笔墨。第三节注重在描摹那小小水村如画如诗的印象。这里只记述了一些声音,对一些景物做了简练的速写。读者读到“莫不皆停止了工作,向锣声起处望去”,几乎觉得自己也是这些人中间的一个,给那锣声引得抬头远望了。就这一段写到的声音和景物来体会,“母鸡生蛋的声音”,“人隔河喊人的声音”,“有人正在一只船边敲敲打打”的声音,“炮仗声音”,“琐呐声音”,“锣声”,“等待修理的小船皆斜卧在岸上”,木筏“在平潭中溜着”,一切人“停止了工作,向锣声起处望去”,这些岂不是经过水村的人常有的经验?平时不觉得怎样,经沈先生写入这篇文章,就觉得这如画如诗的境界,自己也曾领略过了。
是尝新,又是回味,于是越见出这段文章的佳胜。
这三节都有一个结尾,第一节的是“这件事从船上人看来可太平常了”。第二节的是“这人给我的印象真太深了,但这个人在他们看.来,一个又老.又狡猾的东西罢了”。第三节的是“多美丽的一幅画图,一首诗!但除了一个从城市中因事挤出的人觉得惊讶,难道还有谁看到这些光景矍然神往”。
这样结尾表明这三个印象对于作者特别深刻,在当地的人却都若无其事。原来旅行者连篇累犊写在旅行记中的,往往是当地人以为不值得一说的,甚至是从来没有关心过的事物。
这不全由于“当局者迷”,也由于旅行者的眼光和心胸超过了一般人的缘故。
末一节的结尾“转过山蛆,就可以见到税关上飘扬的长蟠了”,意味有余不尽。若写做“转过山蛆,就可以望见辰州了”,就是呆笨的笔墨。
从荣阳到汜水
从荣阳到沮水,黄土层上有了坡度,慢慢地,便展开了垂直断壁的雄姿。一般人就在这垂直断壁里面掘穴来住,宛然是上古遗风,虽然已经并不“茹毛饮血”,却依旧“穴居野处”。
这样,一个家庭的创造也够简单。费工大些,也可以在黄土层里掘出天井院落,屋子里面成弧形,就着土堆,刻成卧榻和桌椅。于是一个房间的落成,除了一扇木门而外,丝毫不用一点砖瓦。但穷苦人家却连这扇木门也在摒弃之列。
像这种窑洞,虽然谈不到美观,可是正合农民的需要。因为黄土层上已经普遍地缺乏着成材的树株,加以沙土又很难烧成坚固的砖瓦,有了窑洞,人们便不至于因了建筑不起房屋而露宿了。尤其窑洞的长处在于随外界的气温来转移,有着“冬暖夏凉”的美誉,由此.又可以使农人们“衣”“住”同时得到解决。(不是说笑话,这里便有冬天几个人共一条棉裤的事实。)窑洞,实在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郑州南乡,荣阳县一带路上总不少看到柿树林。到沮水,因了土地的角度不宜农业,于是种柿树的区域更多。这一区域,每年约有六百吨至八百吨的柿饼输出。记水城里更有霜糖作坊,专来提取制柿饼时所挥发出来的霜,懊炼滴定以后,就是小饼似的“霜糖”。
我过留这个产柿区域时,柿子留在树上还是钮扣大小。但听当地农民讲,柿子的品种也很不一致。旧历八月初(国历九月底),柿子就开始下树了,这一时的一批名叫“八月黄”,是涩柿,为赶先用的。以后则有水柿和火柿,这二者都可以做柿饼。不过用做柿饼的专用柿名“灰子”,是阴历九月底熟的一种坚硬小型种。
荣阳一带多水柿,记水一带多“灰子”。“灰子”(亦音“回子”)能够成为柿饼专一品的原因,就在于它的皮厚,坚硬,和晚熟上。记水的柿饼是运到闽广一带去销售的,若是柿饼水分含得稍多,那么运到那里一定有腐败的危险。加之这品种是晚熟,随时做好,便可打包输出,不必用地方来贮藏。沮水城在一条土岗下。四周围麦子好极了,地低处肥得使麦秆完全倒伏。今年大概有七成以上的年境。可是去年沮水泛滥,都没有什么收获。这里的亩大同华北,是二百四十弓。一亩好麦地平均可以收六斗。一般年境只有二斗的收成,每斗三十六斤。一斗麦可出三十斤挂.零的面粉。每元钱可以买到面粉十一至十二斤。
县城破敝不堪,只有一条横街。柿霜铺子集中在东门外的土路旁,大约有六七家的光景。每家铺子都好像是新从土里发掘出来的样子,乌黑且破旧。店老板同时还在经营着农业。
我在那里对于柿子的制饼和滴霜,受到一点教育。我知道三百至四百的鲜柿可得一百斤干饼,每百斤饼可卖二至四元。一百斤饼仅仅能够出一斤霜,一斤霜的价值二毛。每斤霜经提炼后可出霜糖十两至十二两,每斤霜糖的价格是三毛五分。一般说起来,制饼比较有利些,造霜的手续既繁,而得利却是很微少的。
柿饼和柿霜的制法:从树上摘下不十分熟的柿子削去皮,平铺在地上晒出霜。地表上或铺席或不铺,随制者的经济情形而定。晒霜的时候不能下雨,落雨后柿饼易发霉。一周过后,霜便从柿饼堆里流出和沉淀。然后把柿饼穿成贯子,压紧,晒干。而这霜,便收拾在一起,用火来煮。连行几次过滤,以去净霜里的滓渣和污秽。此后还要经过纯技术的搅、打、拍等程序,霜才变成糖,滴在一块块的小瓦片上。在火炉上焙干,就是一块块的霜糖。
柿饼在这一带的农家都会自制的。可是滴霜,却只有东门外的几家霜糖铺了。
当地人民虽然多少得着这副产的浸润,但生活依然是苦极。据说早先在这里,稍为殷实一点的人家,吃着较硬性的蒸模(即面粉比例较多的),就会被人讥讽为不会过日子的。也许近来好些了,因为这几年来的柿饼的销路是很好的。
对于这么一个柿饼出产地,一向就很少有人注意过。
写旅行记,注目的方面有好些个。有的注目在天然风景,有的注目在名胜古迹,有的专写途中所见印象最深切的一些事物,有的专写社会间一般的生活情形。当然,把这些材料混合在一起的也有。我们单就只顾到一方面的来说,这几类旅行记并没有谁优谁劣,谁有价值谁没价值的分别。写得好,能把自己所经历的亲切有致地告诉人家,无论哪一类都是好的。不然的话,无论哪一类都不好。优劣和价值应该从文章的本身去判定,而不在乎文章所注目的是哪一方面。
不过读了从前人的一些游记,见到他们大多注目在天然风景和名胜古迹,不免发生一种误会,以为旅行记无非写这些东西。这种误会,我们决不可有。假如有的话,就把我们自己写作材料的范围收缩了不少。其实从前人的游记,也有注目到天然风景和名胜古迹以外的。现在交通方便,旅行的事情越来越频繁,而民生问题又时刻萦绕在大家的胸中,使一般写旅行记的人有宁可抛开了天然风景和名胜古迹,而注目到一般人的生活情形上边去的倾向。在现代的出版物中间,这一类的旅行记几乎随处可以看到。这一回选的徐盈先生的这篇旅行记就属于这一类,本来是长篇中的一节,那长篇的题目叫做《一个干燥的农业区》。
要记载一般人的生活情形,单凭作者游历当时所得的印象是不够的,必须对于一路所见加以精细的考察。考察自然在随时观看,随地查问。但是观看和查问有时还嫌不够,要知道一切现象的所以然,还得加上自己的推断。如果不做这番工夫,就不免把一些浮面的认识写人文章,并没有捉住一般人的生活的真际。这不是违反了写作的初意吗?
考察又得认定几个重要项目才行。因为所谓一般人的生活情形,如果不论巨细地列举起来,项目是无穷无尽的。在考察的时候,自然只能从多中择要,只顾到重要的几个项目而抛开其余的项目。看了徐先生的文章,就可以知道他的考察是预先选定项目的。在荣阳到记水的路上,一般人都穴居而处,这是值得注意的生活情形,他就加以考察,记入他的文章。荣阳祀水一带产柿很多,制柿饼和柿霜成为一般农家的副业,这又是不该忽略的生活情形,他就加以考察,记入他的文章。统看全节文章,只不过这两个考察的记录而已。
并不是荣阳祀水一带人民的生活情形仅止于此,而是因为他觉得其余的不及这两个项目重要,所以不加考察,不给记录了。
他怎么知道那些窑洞的外观和内容呢?当然全靠张开眼睛去观察。他怎么知道柿饼、柿霜的制法和卖价呢?当然全靠不惮唇舌之劳,到处去查问。他怎么知道那些窑洞正合农民的需要呢?那是根据了平时积累的常识和当时的观察推断出来的。“黄土层上已普遍地缺乏着成材的树株,加以沙土又很难烧成坚固的砖瓦,有了窑洞,人们便不至于因了建筑不起房屋而露宿了”,这个推断,正是人文地理学常识的实地应用。
做这一类旅行记,仅靠走马看花地跑一趟是办不了的。
对于天然风景和名胜古迹固然不妨从远处看,领略一个大概,以便捉住印象。对于一般人的生活情形却必须深入它的底里。
考察越周到,推断越正确,写成的旅行记越有价值。如果对于观察和查问嫌其麻烦,学识又荒疏,不足以为凭借,那么即使足迹遍天下,也写不出一般人的生活情形来。
看戏
鲁迅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我们挨进门,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再定神四面看,却见中间也还有几个空座,,挤过去要坐时,又有人对我发议论,我因为耳朵已经喤的响着了,用了心,才听到他是说“有人,不行!”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谓地位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接着便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具,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也被我带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起,我耳朵只在冬冬喤喤的响,并没有听到你的话。”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台下不适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⑵还没有死。捐法是两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喤喤之灾,竟到第一舞台去了,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去,谁料照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目连⑶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挤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⑷!”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待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这台上的冬冬喤喤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省误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觉得背后便已满满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而又挤2,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别有一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天却还没有来……
这是鲁迅先生的小说《社戏》开头的部分,《看戏》这个题目是我加上去的。选读这一段文章,为的是拿它作为例子,说明写文章的一种方法。
我们平常写文章,把自己看见的听见的告诉人家,往往先把所看见的、所听见的分析一番,整理一番。譬如,一个人的形状,就说他的身材怎样,面貌怎样,说一个音乐队的演奏,就说笛子的声音怎样,三弦的声音怎样。这些都是经过了分析和整理以后的结果。在当时,看见的只是完整的一个人,并不分什么身材和面貌,听见的只是和谐的一派乐调,并不分什么笛子和三弦的声音。只因为想教没有看见、没有听见的人知道,不得不分开项目来回想回想。那人的身材,那人的面貌,笛子的声音,三弦的声音,都是回想时候所定的项目。项目自然不能全备,然而提出来的一定是比较重要的。读文章的人读到了关于比较重要的若干项目的报告,虽然不能像亲见亲闻一样,可是对于那个人、那一场演奏,总算知道一个大概了。
另外还有一个方法,就是不用事后的分析整理的工夫,只依据看着听着的当时的感觉写下来。即使写的时候离开看着听着的当时很远,也从记忆中去把当时的感觉找回来,然后依据着写。什么叫做当时的感觉呢?无论在何时何地,我们的周围总是有许多事物环绕着。这许多事物并不逐件逐件闯进我们的意念,对于我们,大部分是虽有如无。惟有引得起我们的注意的几件,我们才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而且同样一件事物,只因环境不同,心情不同,在感觉它的时候也就见得不同。不问那事物在别的时候怎样,只说这一回感觉它的时候怎样,这就是所谓当时的感觉。
上面说的意思好像不大容易明白。让我们从本篇中取一个实例来说,就非常清楚了。本篇第二节,写的是作者第一回看中国戏跑进戏园时候的情形。跑进戏园,接触的事物当然很多,倘若要一件也不漏地报告出来,不知要记多么长的一篇帐呢。作者并不采用记帐的办法,只把最引起他注意的写下来,这就是“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红的绿的”是什么呢?自然是戏台上的演员。演员分生、旦、净、丑等脚色,某脚色扮演剧中的某人物,要详细说起来,不是一句话可以了事的。“许多头”是什么呢?自然是一班观众。观众有男、女、老、少的分别,他们的神态、服装等等又各各不同,要说得详细,也得用好些句话。为什么作者只用“红的绿的”和“许多头”把演员和观众一笔带过呢?原来在作者跑进戏园的当时,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几个红的绿的,而且仅仅是几个红的绿的,也不辨他们是什么脚色,扮演的是什么剧中的什么人物,只觉得他们在眼前这么一闪烁罢了。他依据当时的感觉写下来,就是“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接着引起他的注意的是许多头,而且仅仅是许多头,也不辨他们是何等样人,作何等的神态,穿何等的服装,只觉得他们挤满台下罢了。
他依据当时的感觉写下来,就是“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
我们差不多都有过跑进戏园的经验。凭着我们的经验,读到“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我们的意想中就展开一幅热闹的活动的图画,我们的鼻子里仿佛嗅到戏园中那种闷热的空气,换一句话说,就是如临其境。所以,写文章把自己的见闻告诉人家,倘若能够捉住当时的感觉,顺次写下来,就使人家如临其境。倘若用前一种方法,先做一番分析整理的工夫,然后逐项写下来,那只能使人家知道一个大概,说不到如临其境。
教科书里的文章,注重在教人家记忆和理解,大多用前一种方法。至于文艺,注重在教人家感动,教人家欣赏,适宜用后一种方法。文艺部门中的小说多数出于虚构,小说里一切当然不尽属作者亲自的经历(本篇却是作者亲自的经历),有修养的作者能够像写出自己当时的感觉那样写出来,使读者随时有如临其境的乐趣。本篇用这个方法写的不止前面提出的两句。读者不妨逐一检查出来,并体会它们的好处。
邓山东
萧乾
……这人到我们门口来做买卖,可说是一个叫孙家福的学生拉来的呢。
……在拐角处,我们见到他了。一个高大魁伟的汉子,紫红的脸蛋,有着诙谐的表情。毛蓝裤竹标袄的中腰扎着一根破旧的皮带。胸前系着一个小篮子。手向身边一捎,头向天一仰,就又唱了起来。
“晦,卖炸食的,站住!”孙家福用一个熟朋友的口气迎头截住了他,这汉子响亮的笑了出来,马上就蹲在靠近电线杆子的墙根下了。
“卖炸食的,再给我唱一回那《悖悖阵》吧,.”孙家福扯了他的臂说。 ··一每唱完一只总有人买一回东西。并且还争着“先给我唱!”虽然唱出来是大家听。
我们问他嗓子怎么那么好。
“这算啥!俺在兵营里头领过一营人唱军歌。那威风!”说到这儿,他叹息地摸一摸腰间的皮带。“不是大
帅打了败仗,俺这时早当旅长了。”提起心事了,于是他摇了摇头,嘴里便低哼着:“一愿军人志气高,人无志气铁无钢……”
……他直爽,“硬中软”的心肠是我们受到老师苦打后唯一的补偿。甚而我们中间自己有了纠纷时,也去麻烦他。他总是东点点头,西点点头,说:“都有理,都有理。不该动手呵!”【更多免费素材,微信lbgzkf1】
孙家福因为朝会上偷看《七侠五义》,被斋务长罚不准回家吃饭,空着肚子立正。这消息传到邓山东耳里后,就交给我一包芙蓉糕。
“黄少爷想法递给孙二少。真是,哪有饿着的呢!” “钱呢?”我问。“什么话呢!”他怪我傻相。事实上我们都不欠他一个钱。俺眼都没长在钱上。朋友交的是患难。快去!” 他做了个手势。
“你为什么偷送吃的给家福?”斋务长劈头森严地问。
……“你又说谎!”他用板子指我的鼻梁。吓得我倒退两步。“门房眼看你赊来,由窗口掷进去的。”··一第二天早晨,邓山东儿插着腰,撇着嘴说: “他娘的,撵俺走。官街官道。俺做的是生意。黄少爷,你尽管来!”原来斋务长已不准他在门口摆摊了。
·…上午第末堂,墙外又送进来熟悉的歌声: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天真子弟各处招呀。
揍人学校办得糟哇俺山东儿谁也不怕。这最末一句唱得那么洪亮,那么英雄,把个台上的老师气得发抖。我们虽然坐在校墙里头,心却属于这个声音。
第二天早晨我到学校门口时,看见一簇人挤在邓山东儿担子那儿,个个老鼠似地低着头挑东西呢。瞧见我,他遥遥地拔起了身,扎出头来招呼:“黄少爷来吧,新鲜的秋果。”我就仗着人多钻了进去。十几只手都探伸到一个大筐箩里抓来抓去。把虫蚀的往别人那里推,把又大又红的握到自己手里。正争闹着,我背后感到一下褪击。本能地回过身来,斋务长雷厉风行地立在眼前了。
……“走,全到斋务处去!”斋务长说。
“我说,当老师的,”邓山东怔怔地追了上来,“买东西不犯罪呀。你不能由俺摊上捉学生!”
“滚开!”斋务长气哼哼地说。“不滚开带你上区里去!” “喝!”邓山东看了看我们这几个俘虏,看了看在鄙夷他的斋务长,气愤起来。“上区就上区,俺倒要瞧瞧!”说着他挽起袖子,挑起担子,就跟了进来。
门房正嗽嗽地数说着往外赶邓山东儿,却被斋务长拦住了.。
……邓山东把一双紫红的手臂交叉在胸膛间,倚着一根柱子,瞪着台上不屑看他的斋务长,陪我们听候发落。
……斋务长起来报告了。首先说了一阵我们的不是,又示意地瞪了卖糖的一眼,才破地由他怀里抽了出来一条硬木戒方。
“过来!”他向我们喊。板子前端指着台前。
我们犹疑地前移了。
第一条臂伸到板子下面时,一个粗暴的声音由后面嚷了出来。
“先生,你干吗呀?”邓山东儿攘臂而前,跃到我们一行人前边站定了。
“一旁站着!”斋务长不屑注意似地避了开去。“我打我的学生。”
“你要打,别打学生,打俺。”邓山东慷慨地把头转了过来。“做买卖犯国法。买东西也不千你。俺不服,俺不能看着少爷们挨打。”
这时,地震似地后排的同学都站起来了。
斋务长一面弹压秩序,一面为这个人所窘住了。
斋务长气愤愤地拗着邓山东伸得平直的大手掌劈头打去。只看见邓山东面色变得青紫,后牙根凸成一个泡。
待到斋务长气疲力尽,一只红肿的手甩了下来后,像害了场热病,邓山东头上冒着粒粒圆滚汗珠。
“够了吗?”
斋务长向校役做了个手势,走过去找抹布。邓山东一句话也不说,摇摆着踏出了礼堂。
自从那次以后,他把担子挑得离学校远了几步。同学的钱花到邓山东担子上成了一件极当然极甘心的事。
有时他还低声唱:“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学校的片儿汤味真高呵!一板儿两板儿连三板儿,打得山东的买卖愈盛茂!”
这一回我摘录萧乾先生的一篇小说的一部分给读者诸君阅读,顺便谈谈关于人物的描写。
听到描写二字,第一个印象就是把事物画出来给大家看。事物不在眼前,画了出来就清清楚楚看得见了。不过一幅画只是事物一瞬间的静态,在这一瞬间的以前和以后,事物又怎样呢,这是画不出来的。能够满足这种期望的还得数有声活动电影。有声活动电影不只表示事物的静态,它能把事物在某一段时间以内的情形传达出来,而且摄住了这段时间以内的各种声音。看了有声活动电影,才真个和接触真实事物相差不远了。
现在用文字来描写事物,意思就是要使一篇文章具有有声活动电影的功用,至少也得像一幅画,让人家看了宛如亲自接触了那些事物。这不是死板地照实记录就可以济事的。
你一是一二是二地记录下来了,人家看了,只能知道一堆琐屑的节目,对事物却没有整个的认识,你的描写就是徒劳。
你必须先打定主意,要使人家认识整个的事物须在某几点上着力描写,然后对于某几点特别用工夫,这才可以如你的初愿。画画拍电影也是这样。拿起画笔来照实临摹,无论怎样工细,怎样准确,只是一张习作罢了,算不得一件艺术品。
抬起摄影机来对着任何事物摇动一阵,事物当然拍进去了,但是不免混乱琐碎,算不得一张有价值的影片。画画和导演的人在动手以前,必须先想定该从事物的身上描写些“什么”出来,才能使事物深入人心。他们的努力是引导观众去观察去感觉这个“什么”。观众真个因此而观察明白了这个“什么”,感觉到了这个“什么”,才是他们描写的成功。【更多 免费素材,微信lbgzkf1】
总之,描写不是死板地照抄实际事物。用适当的文字,把事物外面的和内面的特质表达出来,使人家认识它的整体,这才算描写到了家。
现在把范围缩小,单说对于人物的描写。在许多旧小说里边,一个人物出场的时候,作者往往给他“开相”,他容貌怎样,态度怎样,服装怎样,说上一大堆。在一些传记皇边,作者往往给传记中的主人翁加上一些关于性格的写述,如“豁达大度”“恭谨有礼”之类。这些是不是描写呢?回答是不一定就是。如果只叙明某一个人物的容貌怎样,态度怎样,服装怎样,跟后面要写的这个人物的思想和行动都没有关系,那么只是浪费笔墨而已,不能算做描写。.至于“豁达大度”“恭谨有礼”之类,乃是作者对于人物的评判,作者评判他怎样,读者不能就见到他怎样,所以,如果仅仅使用这种评判语句,实在不能算做描写。要知道,人物的容貌、态度、服装等等是写述不尽的,在写述不尽之中提出一部分来写,当然非挑选那些跟他的思想行动发生关系的不可。“豁达大度”“恭谨有礼”之类既是作者对于人物的评判,作者就该让读者听听他的言论,看看他的举止行动,自己去见到他的“豁达大度”或者“恭谨有礼”。如果作者的笔墨真能使读者自己见到这样的结论,这两句评判语句也就无妨删去了。
描写人物以描写他的性格为主,容貌、态度、服装等等常常作为性格的衬托,只有在足以显出人物性格的当儿,才是真正必要的。岂但这些,就是人物以外的环境,作者所以不肯放过,也为的是增加描写人物性格的效果。写的虽然是人物以外的环境,而着眼点却在衬托出人物的性格。在小说中间,这种例子是很多的。
仅仅用一些形容词作为评判的话,如说“他很爽直”,“这个人非常勇敢”,决不是描写人物性格的办法。描写人物性格要在人物的一言一行一肇一笑上下工夫,没有一句评判的话也不要紧。能使读者从人物的一言一动一肇一笑上体会得出人物的性格来,那才是上等的描写。
萧乾先生这篇小说注重在描写邓山东的性格。邓山东是一个在小学校门口卖杂货糖食的,当过兵,能说能唱,极受许多小学生的欢迎。为了给一个被罚不准回家吃饭的小学生送了一包芙蓉糕,学校里的斋务长不准他在校门口摆摊。以后他和斋务长起了一番小小的交涉。故事非常简单。作者是站在一个姓黄的小学生的地位上写述的。读者诸君读完了这一篇,试把前面的话和这一篇对照,看作者用什么手法来描写邓山东的性格。还可以放开了书本想一想:经过作者的描写,为什么邓山东宛然成了一个熟悉得很的人物了。
水手
一
月在天上,
船在海上,
他两只手捧住面孔,
躲在摆舵的黑暗地方。
二【更多免费 素材,微信lbgzkf1】
他怕见月儿眨眼【更多免 费素材,微信lbgzkf1】
海儿掀浪
引他看水天接处的故乡。
但他却想到了
石榴花开得鲜明的井旁,
那人儿正架竹子,
晒她的青布衣裳。
这一回选读一首诗,就是刊载在前面的。读者看了这首诗,大概都能够明白它的意思。这是说一个水手在海船上想念他的女人。
如果仅仅告诉人家说,一个水手在海船上想念他的女人,算不算一首诗呢?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叙述的话罢了,算不得一首诗。必得像刘先生那样说来,才是一首诗。我不是说除了刘先生的说法,此外不能有旁的说法;不过说必得像这样用艺术手段表现二种情境,才是一首诗。 现在先说什么叫做情境。情指情感、情绪、情操等,总之是发生在我们内面的。境就是境界,包括环绕在我们周围的事物。我们内面的情不会凭空发生,须由外面的境给与我们触动,情才会发生。譬如说,环境在我们周围有种种不平的事实,我们认识了这些事实,才会发生嫉恶如仇的情。再说外面的境也不会一股脑儿闯进我们的意识,须是触动我们的情的,我们才会真切地注意它。譬如说,越是吸引我们欣赏的风景,我们越是知道得详细,辨得出它的好处。至于那些平平常常的景物,虽然排列在我们的周围,可是我们并不特地去注意它,好像没有什么景物在那里一样。照上面所说的看来,情和境的关系极其密切。做诗的人往往捉住情和境发生关系的那个当儿的一切,作为他的诗的材料。—不但做诗,就是画家画画,雕刻家作雕刻,也是这样。
我们看这首诗里,天上的月,船四围的海,水天接处的远方,石榴花开着的井旁,架起竹子晒衣裳的姿态,是境;怕见月亮,怕见大海,可是还想念着那人.儿,是情。情和境是拆不开的。因为月亮照在当头,因为孤单地处在海船上,只恐望着水天接处的故乡,心里难过,所以怕看月亮和海。望着故乡有什么难过呢?因为那里是那人儿在着的地方,而那里很远很远,只能够对着水天接处指认方向,如果要到那里去,却还有不知多少路,还得隔不知多少时日呢。和那人儿距离既远,会面又遥遥无期,还是不要想念她吧,还是不要望着故乡吧。但是想念她的情到底遏止不住,眼睛虽然不看什么,从前的一幅图画却鲜明地映在脑里了。这是一幅太可爱的图画:井旁边,石榴花开得很盛,她刚洗罢衣服,取一个最美丽的姿势,在那里架起竹竿来,那衣服是青布的,正配合她的清秀和朴素。这幅图画时时在脑里显现,永远和当时一样鲜明。现在唯恐心里难过,不敢望着故乡,却又看见了这幅太可爱的图画,于是想念她的情更深更切,真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了。—以上说的是情和境的复杂的关系。作者捉住了这些关系发生的那个当儿的一切,诗的材料就不嫌贫乏了。
读者或许要问:这首诗里的情是作者自己的吗?这首诗里的境是作者亲历的吗?作者没有当过水手,诗中情境当然从想象得来的。作诗作文都一样,不妨从想中去找材料。最要紧的是虽属想象,而不违背真实。换一句说,想象必须人情人理,使人觉得确然有此情境,方才可以作为写作的材料。诗中情境并非必须从想象得来,作者自己的情、亲历的境也是做诗的好材料,古今有许多好诗就是用这种材料写成的。
再说什么叫做艺术手段。譬如画画,拿起颜色笔来乱涂一阵,算不得艺术手段。先相定了画面的部位,胸中有了成竹,然后下笔。下笔又有种种的斟酌,该直该曲,该淡该浓,一点都不潦草。这样才说得上艺术手段。做诗也一样,有了一种情境,随随便便写出来,算不得艺术手段。通常说,“诗是最精粹的语言”。意思就是诗中所用的词儿和语句比较普通语言尤其不可马虎,必得精心选择,把那些足以传达出情境来的词和语句用进去,此外就得一概剔除。试看这首诗的第一节,只用四行文字,已经把主人公和他的环境画出来了。这不是一幅死板的画,“他两只手捧住面孔”这一行更画出了主人公的心理。再看第二节。说“月儿眨眼”,见得海上波浪的动荡。因为波浪动荡,静的定的月儿也像在那里眨眼了。说“引他看”,见得他实在时时刻刻在那里看。尽看尽看,徒然使想念的情更深更切,于是索性不看。但是照耀远近的月亮和滚滚远去的波浪好像在那里挑逗他,非教他看不可,这就来了个“引”字。以上说的都是显出艺术手段的地方。可以说的当然还有,我预备留给读者自己去揣摩。
末了得说一说韵。这首诗用的是“ang”韵,韵脚是“上”“上”“方”“浪”“乡”“旁”“裳”七个字。诗要念起来觉得和谐有节奏除了用韵以外,还得在句中各处讲究声调。有的诗不用韵,但声调还是要讲究。这也是所谓“最精粹的语言”的一个条件。
小河
周作人
一条小河,稳稳的向前流动,
经过的地方,两面全是乌黑的土,
生满了红的花,碧绿的叶,黄的果实。
一个农夫背了锄来,在小河中间筑起一 道堰。
下流干了,上流的水被堰拦着,下来不得,
不得前进,又不能退回 ,水只在堰前乱转。
水要保她的生命,总须流动,便只在堰前乱转。
堰下的土,逐渐淘水,成了深潭。
水也不怨这堰,——便只是想流动,
想同从前一 样,稳稳的向前流动。
一日农夫又来,土堰外筑起一 道石堰,
土堰坍了,水冲着坚固的石堰,还只是乱转。
堰外田里的稻,听着水声,皱眉说道,——
“我是一株稻,是一株可怜的小草,我喜欢水来润泽我,却怕他在我身上流过。
小河的水是我的好朋友,
他曾经稳稳的流过我面前,
我对他点头,他向我微笑。
我愿他能够放出了石堰,
仍然稳稳的流着,
向我们微笑【更多免费素材,微信lbgzkf1】
曲曲折折的尽量向前流着,
经过的两面地方,都变成一 片锦绣。
他本是我的好朋友,
只怕他如今不认识我了,
他在地底里呻吟,
听去虽然微细,却又如何可怕!
这不像我朋友平日的声音,
被轻风搀着走上河滩来时,
快活的声音。
我只怕他这回 出来的时候,
不认识从前的朋友了,——
便在我身上大踏步过去。
我所以正在这里忧虑。”
田边的桑树,也摇头说,——“我生的高,能望见那小河,
——他是我的好朋友,他送清水给我喝,使我能生肥绿的叶,紫红的桑葚。
他从前清彻的颜色,
现在变了青黑,
又是终年挣扎,脸上添出许多痉挛的皱纹。
他只向下钻,早没有工夫对了我的点头微笑。
堰下的潭,深过了我的根了。
我生在小河旁边,
夏天晒不枯我的枝条,
冬天冻不坏我的根。
如今只怕我的好朋友,
将我带倒在沙滩上,
拌着他卷来的水草。
我可怜我的好朋友,
但实在也为我自己着急。”【更多免费素材,微信lbgzkf1 】
田里的草和虾蟆,听了两个的话,
也都叹气,各有他们自己的心事。
水只在堰前乱转,
坚固的石堰,还是一毫不摇动。
筑堰的人,不知到哪里去了。
这一回我们再选读一首诗,就是刊载在前面的。诗不一定用韵,这一首就是不用韵的诗。然而语句极精粹,声调也很和谐。所谓精粹,并不像有些词章家所想的那样;一定要选用一些华丽的或是生僻的字眼,构成一些工巧的或是拗强的句子。
那样的做法,高明的旧体诗作者也不赞成,旧体诗虽然用文言来写,但是那样的做法算不得精粹。现在的诗用口语来写,须选用口头的字眼,须依从口头的语调,你如果也想来那么一套,必然写成一些不三不四的怪东西。可是,口语也有精粹不精粹的分别。字眼似是而非,语调噜噜苏苏,三句里头倒有两句废话,说了一大串表现不出一点儿情境:这就距离精粹二字很远了。周先生这首诗完全不是那样,所以我们承认它是“最精粹的语言”。所谓和谐,并不专指句尾押韵,也不是“仄仄平平”地有一种固定的腔调。平庸的作者写旧体诗单单顾到这一些就完事了。若在好手,尤其注意的是声调和诗中情境的符合:激昂的情境他用激昂的声调,闲适的情境他用闲适的声调。他不单用事物和思想来表现情境,就在声调里头也透露了大部分的消息。这是不分什么旧体诗新体诗的,凡是好手都能做到这地步。周先生这首诗的声调和诗中情境相符合,所以我们说它和谐。
这首诗很容易明白。小河有他的生命,向前流动就是他的生命的表现。他畅适地流动着,不但他自己快活,微笑,就是田里的稻、草、虾蟆和田边的桑树也都生活安舒,欣欣向荣。 【更多免费素材,微信lbgzkf1】
这就可以看出一串生命的连锁,大家顺遂,大家快乐。不幸来了一个农夫,起先在小河中筑起一道土堰,后来又加上了一道石堰。农夫这样做,当然有他的需要和想头。但是小河的流动就遇到了阻碍。不但小河,稻、草、虾蟆、桑树的生机也联带地遇到了阻碍。而小河并不是遇到了阻碍就了结的,他“要保他的生命,总须流动”,流动没有路,只好不歇地乱转。于是稻和桑树怀念着他们好朋友的往昔的交情,又怕目前遭难中的好朋友带给他们一些可怕的灾难。草和虾蟆虽然没经明叙,但是意思也无非如此。至于那筑堰的农夫,他“不知到哪里去了”。
筑了堰会有什么结果,他当初也许并没有料到,但是对于许多生命给了损害总之是事实。—以上是这首诗中的情境。我们单从小河、稻、桑树等等的本身着想,就觉得他们的挣扎和忧愁人情人理。如果联想到人类社会方面去,更觉得这样的情境差不多随时随地都有。一些人有意无意地给与人家一种压迫,它的影响直接间接传播‘开去,达到广大的人群。被压迫者的努力挣扎自是不可免的,间接受影响者的切心忧愁也是按不住的,因为大家要保自己的生命。繁复的人间纠纷就从这里头发生出来。不安和惨淡的景象正像筑了两道堰以后的小河边。所以这首诗所捉住的情境是很普遍的。虽然小河并不真有生命,稻和桑树也不真会说话,全篇的材料无非从想象得来。但是想象的根据却是世间的真实。无论作文作诗,这样取材是比较好的办法:情境普遍,使多数读者感到亲切有味,仿佛他们意想中原来有这么一种情境似的。
小河边的不安和惨淡的景象到什么时候才会改变呢?这首诗中没有提到。如果提到了,一则作者突然跑出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就破坏了全诗纯粹叙述的统一性;二则呢,太说尽了,不给读者留下自己去想的余地,也是不好。但是我们既然是读者,不妨来想一想这以后的情形。这是不难想象的:若不是谁来拆去那两道堰,就只有等待小河源源不绝地流注,越来越急地乱转,直到潭底的土完全淘去,水再不能往下钻,于是滔滔滚滚地向两岸冲决开来。那时候,小河边就将另是一副景象了。
这首诗中稻说了一番话,桑树说了一番话。草和虾蟆当然也不妨说话,可是这样太呆板了,并且说来无非稻和桑树那一些意思。所以不再让他们说话,只用“也都叹气,.各有他们自己的心事”了事。这是避重复、取变化的方法。
再说这首诗的声调。诗中各行都简短,语句极质朴,和原野中的小河、稻、桑树等等自然物相应。说了“水只在堰前乱转”,又说“便只在堰前乱转”,又说“便只是想流动,想同从前一般,稳稳的向前流动”,又说“还只是乱转”,这样反复的叙述,念起来好像就是小河涓涓不息的调子,所谓声调和情境的符合,就指这等地方而言。
压迫
丁西林
女 客 这三间房子租多少钱?(坐下)
男 客 喔,便宜得很。这样的三间房子,只租五块钱一月。
女 客 房子倒不错,房价也不贵。(想了一想)这房子真的可以让给我吗?
男 客 自然是真的,为甚么要骗你?
女 客 不过今晚就来住,总不行吧?
男 客 行,行。(好像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过——你结了婚没有?
女 客 (跳了起来,挺了胸脯,竖起眉毛)什么?!
男 客 (还要补一句)你结了婚没有?
女 客 (怒了)你这话问的太无道理!
男 客 太无道理?
女 客 简直是一种侮辱!
男 客 (高兴起来)“侮辱”,对了,一点都不错,我也是这样说。但是现在有房出租的人,似乎最重要的是先要知道你结婚没有。
女 客 我结婚没有,干你什么事?
男 客 是的,一点都不错,我结婚没有,干她们什么事?可是她们一定要问,你说奇怪不奇怪?
女 客 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男 客 谁说你懂?你自然不懂我的意思。不过你不要性急,让我告诉你,你就会懂。——刚才你说,你是到这边大成公司来做事的,是不是?……
女 客 你这人的记忆力真坏,怎么刚说过了的话,即刻就忘了。
男 客 不要生气。我不过是告诉你,我也是到这边大成公司来做事的。
女 客 你也是到大成来做事的?
男 客 是的。你没有想到吧?
女 客 你在大成做甚么事?
男 客 我在这边当工程师。
女 客 这样说,你并不是这里的房东?
男 客 谁说我是这里的房东?我说了我是这里的房东没有?你看我的样子,像一个房东么?
女 客 (抢着说)啊,我知道了!你是这里的房客!这三间房子是你租的,现在你觉得不合式,想把它退了。
男 客 想把它退了!谁说我想把它退了?
女 客 刚才你不是说这房子可以让给我的么?
男 客 是的,我是说可以让,没有说要退。
女 客 那我更加不明白了,你既不想退,为甚么要让呢?
男 客 你真的不明白么?
女 客 真的不明白。(坐下)
男 客 因为——我看了你……喔,不是,因为房东不肯租给我。
女 客 为甚么房东不肯租给你?
男 客 啊,就是这婚姻的问题。现在我们讲到题目上来了。一星期以前,我到这里来看房子,碰到了房东小姐。一见了我,她就盘问我,问我有没有老太太,有没有小孩子,有没有兄弟姐妹,直等到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我是没有结过婚,她才满了意。连房价也没有多讲,她就答应了把房子租给我。
女 客 懂么?她一定知道了你是一个工程师,她想嫁给你!
男 客 真的么?这我倒没有想到。——昨天下午,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她们老太太告诉我,说如果我没有家眷来同住,她这房子不能租给我。她明明知道我没有家眷,她把这话来要挟我,你说可恶不可恶?
女 客 为甚么没有家眷来同住,这房子就不能租给你?
男 客 我不知道啊。她说她们家里没有男人。
女 客 笑话。
男 客 这简直是一种侮辱,是不是?
女 客 是的。——后来怎么样?
男 客 后来我把她教训了一顿。
女 客 她明白了这个道理没有?
男 客 明白了这个道理?一个人一过了四十岁,他脑子里就已经装满了旧的道理,再也没有地方装新的道理,我告诉你。
女 客 现在怎么样?
男 客 现在?现在我不走!
女 客 她呢?
男 客 她?她去叫巡警。
女 客 叫巡警?叫巡警来干甚么?
男 客 叫巡警来撵我!
女 客 真的么?
男 客 为甚么要骗你?你如果不相信,等一会儿巡警就要来,你自己看好了。
女 客 这倒是怪有趣的事。不过巡警如果真的要撵你,你怎么样?
男 客 你没有来以前,我不知道怎样。现在我有了主意。
女 客 你预备怎样?
男 客 我把巡警痛打一顿,让他把我带到巡警局里去,叫房东把房子租给你。这样一来,我们两个人就都有了住宿的地方。
女 客 那不行。(若有所思)
男 客 那为甚么不行?
女 客 你还是没有出那口气。——唉,我倒有个主意。
男 客 你有甚么主意?
女 客 (少顿)让我来做你的太太,好不好?
男 客 甚么?
女 客 喔,你不用吓得那么样,我不是向你求婚。
男 客 喔,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我……因为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个方法。
女 客 这是最妙的一个方法。她说你没有家眷同住,这房子就不能租给你。现在你说你有了家眷,看她还有甚么话说?
男 客 她一定没有话说。不过——你愿意么?
女 客 我为甚么不愿意?这于我有甚么损害?——又不是真的做你的太太。
男 客 喔,谢谢你!
女 客 你不要把我意思弄错。我不是说做了你的太太,我就有甚么损害,那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
男 客 是的,那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不过你帮我把租房的这个问题解决了,我总应该向你道谢。
女 客 嗤!道谢,无产阶级的人,受了有产阶级的压迫,应当联合起来抵抗他们。(侧耳静听)
男 客 不错,不错。
女 客 我听见有人说话。
男 客 那一定是巡警!(急促的)唉,不过我已经说过我没有家眷的,现在怎么对她们讲?
女 客 就说我们吵了嘴,你是逃出来的,不愿意给人知道……
在叙事的文章里头,往往要记录文中人物所说的言语。记录言语有两种方式。一种用作者的口气传述,如“张三说怎样怎样,李四说怎样怎样”,张三和李四的言语都不加引号。一种直接用文‘中人物的口气,如“张三说:‘怎样怎样。’李四说:‘怎样怎样。”’这里的“怎样怎样”都给加上引号,见得这些言语是文中人物当时就这么说的,一点没有走样。用前一种方式不一定作“张三说”“李四说”,也可以作“张三以为”“李四的意思是”等等,因为这样也是作者传述的口气。用后一种方式不但不能遗漏了或者弄错了言语的意义,并且不能改变说这些言语的时候的神情。这工作好比制收音片,谁的演说,谁的歌唱,都得让人家辨别得出的确是谁的声调口音,因此下笔的当儿应该格外当心。如果所据的是真人真事,就得注意这人发言那时候的词汇和语调,以便照样记录下来。最好能够做到凡是在引号中间的完全是这人自己的词汇和语调。如果写出于想象的东西,如写小说,对于人物的言语先得设身处地想个周到。某人物在此情此境中间应该说些什么,应该怎么说法,一一都想停当了,差不多可以如闻其声了,然后动笔记录下来,才能使读者有真切之感。倘若不肯做这样的工作,提起笔来随意挥写,或者词汇不合人物的身分,或者语调不合人物的情感,就都是失败的笔墨。你虽然用着引号,表明这些言语出于文中人物之口,但是没有用,读者只觉得是你作者在那里说话。
文中记录人物的言语往往不限于一个人物的。或是一个人问一个人答,或是许多人在一起讨论,这才用得到言语。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到底是很少的。因此,除用作者口气传述的方式不算,我们把直接记录文中人物的口气的方式称为“对话”。意思是说,请文中的一些人物自己上场,对面谈话,让读者听他们的。咱们有这么一种经验:单听人家传述一件事情,不如听事情中人物自己的声调口音来得有趣,来得亲切。讲故事的人常常要描摹故事中人物的口吻,或老或少,或文或野,都求维妙维肖,使听众宛如亲自遇见那些人物。叙事文章中间常常要插人一部分对话,也是同样道理。
这一回读一节话剧。话剧是纯粹用对话来构成的。作者自己不说一句话,故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如何进展,都在作者所创造的人物的对话中表达出来。而且,话剧不比普通的叙事文章,它受着时间的限制。一幕话剧或占一点钟,或占半点钟,就是这一场对话必须连续发生于某一天的一点钟或半点钟之内,而故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如何进展却要非常自然地在这一场对话中表达出来,要求又非常严格。因此,话剧中的对话非绝对经济不可。经济并非一味吝惜的意思,必要的具有作用的决不吝惜,无关紧要的闲笔墨决不浪费,这才是真的经济。话剧中一的对话又得传达出各个人物隐藏在心底的情意。我们从日常的经验中可以知道:我们心底隐藏着某种情意,待挂到嘴上,却变为另外一句言语了。所说在此,所思在彼,原是生活中常有的事儿。话剧作者要他的作品见得真切,就不能不在这种地方下工夫。他站在剧中人物的地位,设想他们当着此情此境,心底应该怎样想,挂到嘴上的言语应该是什么,然后写下他们的对话来。这些对话必须能使读者体会得出某一句言语的背后隐藏着剧中人物的某一种情意,这才是不凡的作品。—总之,好的话剧的对话可作为对话的模范。依理想说,即使是普通叙事文章的对话,也得像话剧中的对话那样经济,那样能够传达出人物心底的情意。
丁先生这篇话剧篇幅比较长,不能全部刊载。我把这篇话剧的故事简略地叙述一遍,好让读者诸君有个头绪。男客人来租房子,房东太太的女儿收了他定钱。房东太太闻知他没有家眷,因为自己家里没有一个男人,觉得不方便,决意还他定钱。这篇话剧开幕的时候,就是男客人预备来住他的新房子的当儿。他等了一会.儿,房东太太回来了,向他表明她的意思。两个人就争执起来:一个定要租她的,理由是已经付了定钱;一个定不肯租,理由是他没有家眷。争执不得解决,房东太太把男客人丢在屋子里,派老妈子去叫巡警。
这时候女客人推门进来,她也是想来租房子的。两个人谈过一阵之后,女客人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她对男客人起了同情心,想出一个奇妙的主意来帮助他解决租房子的问题。就是由她冒充他的太太,算是夫妻失和,他一个人从家溜走,而她是追踪他来的。等一会儿,巡警来了,他见房客既然有了太太房东太太也无话可说。 连声说着“再见”“打搅”而去。到这里话剧就此完毕。 丁先生所写的对话非常干净,句句是口语,而且是传神的口语。我不再想多说什么,愿读者诸君仔细地读它,同时留心两点,就是故事的进展怎样在对话中表达出来,以及对话的背后隐藏着剧中人物怎样的情意。
给建筑飞机场的工人
卞之琳
母亲给孩子铺床要铺得平,
哪一个不爱护自家的小鸽儿,小鹰?
我们的飞机也需要平滑的场子,
让它们息下来舒服,飞出去得劲。
空中来捣乱的给他空中打回去,
当心头顶上降下来毒雾与毒雨。
保卫营,我们也要设空中保卫营,
单保住山河不够的,还要保天宇。
我们的前方有后方,后方有前方,
强盗把我们土地割成了东一方西一方。
我们正要把一块一块拼起来,
先用飞机穿梭子结成一个联络网。
我们有儿女在北方,有兄妹在四川,
有亲戚在江浙,有朋友在黑龙江,在云南……
空中的路程是短的,捎几个字去吧:
“你好吗?我好,大家好。放心吧。干!”
所以你们辛苦了,忙得像蚂蚁,
为了保卫的飞机,联络的飞机。
凡是会抬起来向上看的眼睛
都感谢你们翻动一铲土一铲泥。
这首诗的第一节前两行是个比喻,把“给孩子铺床”的母亲比喻修筑飞机场的工人。这想头从二者相同之点“铺得平”而来。随随便便的比喻,无论在诗歌或散文里,都是应该割除的赘庆,必须使印象更加显明,意义更加丰富,才是有用的不容割除的比喻。这里既说了“母亲给孩子铺床总要铺得平”,随即用询问口气点明所以“总要铺得平”,为的是“爱护”孩子。用直陈口气也未尝不可以点明,可是限制了读者考索的自由;询问口气却等待读者自由考索。“自家的小鸽儿,小鹰”是顺着母亲的口吻说的。把孩子叫做小动物,“小鸽儿,小鹰”,乃至小猫,小狗,这当儿,母亲心里充满着欢喜;再加上“自家的”三个字,欢喜之处,更透露着骄
傲。正如说“我的心肝”“我家的宝贝”一样二有了这第二行,把修筑飞机场的工人的心情也烘托出来了。他们“爱护”飞机与母亲“爱护”孩子没有两样,他们几乎要把飞机叫做“自家的小鸽儿,小鹰”。这些意思没有在字句间写出来,可是吟诵起来自会感觉到。所以这里的比喻是个很好的比喻。—实际上,修筑飞机场的工人的心情不一定如上面所说,不过通过了作者的情感,他们的心情应该如上面所说;至少作者若是工人中间的一个的时候,他的心情一定如上面所说。
第二节说飞机在保卫上的必要,就是常见的标语“无空防即无国防”的意思。但“无空防即无国防”只是一句抽象的断语;这里却说得具体,又表达了意志。“空中来捣乱的”是敌人的飞机,“给他空中打回去”,须用我们的飞机;为什么必须“给他空中打回去”?因为他们来捣乱会“降下来毒雾与毒雨”—“毒雾”指毒气,“毒雨”指炸弹与机枪弹,说“雾”与“雨”更传出它的厉害的势焰,—非“当心”不可。这都是具体的说法。而“空中保卫营”比较“空防”,“单保住山河不够的,还要保天宇”比较“无空防即无国防”,也具体得多。具体说法的好处,在使所说的可感觉,可指认,不仅是一个悬空的意思,因而给与读者的影响来得深切。如说“敌人的飞机”,读者知道“敌人的飞机”罢了;现在说“空中来捣乱的”,从“捣乱”这个词儿,谁不联带想起前几年来轰炸焚烧的仇恨?又如说“国防”,意思比较悬空,与各人自身仿佛没甚干系的;现在点明“山河”与“天宇”,大家放眼望去是美好的山河,抬起头来是可爱的天宇,自身就生息其间,自身的子孙也将繁衍在其间,又怎能不竭力保卫?以上是说这一节的具体说法给与读者大概有这样的影响。再试吟诵他的语句。“空中来捣乱的给他空中打回去”,语气坚决崭绝。“保卫营,我们也要设空中保卫营”,上面的“保卫营”是个省略语,意即“在地面我们设了许多的保卫营”,或者是“说到保卫营”,省略了,仍可于吟诵的当儿,从上下文的联贯上体会到这些意思,而调子却劲健了。
下一语重复着“保卫营”,加上“空中”两字,音节宏大而响亮,宛如听到激昂的口号。末一行说“不够”,说“还要”,简捷了当,毫无游移。以上是说这一节的语调音节,凑合起来,表达出建设空防的坚强意志。
第三节说飞机在联络上的必要。为什么需要联络?因为目前我们的土地失去了联络。于是前两行说失去了联络的情形。“我们的前方有后方”,指许多地方的“敌后”;与敌人对垒的地点明明是前方,可是“敌后”还有咱们的政权,咱们的部队,是咱们的后方。“后方有前方”,就是通常说的“现代战争是立体的”的意思;平静无事的后方,一会儿拉了警报,来了空袭,高射炮齐发,我机升空迎战,就成了血肉横飞的前方。这些意思,包蕴在一十三个字中间,仗着语式的相同,“前方”“后方”的对称,教人自能体会出来。接着吟诵“强盗把我们土地割成了东一方西一方”。不说“敌人”而说“强盗”,是对于敌人更愤怒的指称,更严切的谴责;称他们为“敌人”,还是平等看待,现在称他们为“强盗”,简直是道德的败类,人类正义的孟贼,侵略者不是正配
受这样的称呼吗?念到“割成了东一方西一方”,不由得引起了版图破碎的慨叹,以及今日无所谓前方后方的感觉。但是作者的意念并不向消极的慨叹的方面发展,你看他在第三行便来.了积极的表达意志的语句,“我们正要把一块一块拼起来”。“一块一块拼起来”是“保持领土完整”的具体说法;从“拼”字见出苦心与毅力。第四行用梭子比喻飞机,使飞机的联络作用宛然可见,使空中无形的“联络网”像屋角的蛛网似的明显。
第四节还是说飞机在联络上的必要;但是从“联络网”结成之后对各地人的影响来说,与第三节不同。各地人因有了“联络网”,躯体虽然还天涯地角,彼此的心却联系得更密切了,彼此的意志也结合得更一致了。前两行里的“儿女”“兄妹”“亲戚”“朋友”,暗示一切人与人的关系;“北方”“四川”“江浙”“黑龙江”“云南”只是随便指说(“四川”与“云南”用在行末当然为押韵),但是点明了我国南北东西各地,暗示无地不有。散处在各地的许多人仗着“联络网”,差不多近在对面了。这个抽象的意思,作者用最习常最具体的事儿表达出来—寄信。说寄信还嫌郑重,说“捎几个字去吧”,见得轻便容易,稀松平常。信中的话当然各式各样,但这里第四行提炼出各人书信的精华,表示出各人蕴蓄的意志。“你好吗”是寻常问候,但与下文“我好,大家好”连在一块,就不仅是寻常问候。“大家好”是说与我在一起的人都好,从此推想,料知你也与我们一样好;这“你好吗”虽是询问形式,实含有你必然也好的意味。所谓“好”,自然指身体安健,生活还过得下去;可是不限于此,意志的坚定与工作的努力,也包括在这个“好”字里。既然如此,彼此之间还有什么牵挂呢?彼此心头还有什么愁苦呢?“放心吧”一句虽只三个字,却透出了恳切安慰的情意,传出了郑重叮呼的口吻。末了来了个单字句:“干!”简捷、干脆、力强,单字胜于多字。彼此号召,彼此勉励,各就本位,各尽本分,干抗战的工作,干“把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工作,这些意思凝结而成这个‘干”字。试想,凡是忠诚的中华儿女,给远方的人寄起信来,纵使千言万语,删繁提要,还不就是第四行这么一行?
飞机在保卫上,在联络上,有这样的必要,停息飞机的场子自属必要;修筑机场的工人的工作自属可贵可敬,又何况他们有慈母一般的心情。慈母为孩子准备一切,虽然心甘情愿,从他人的眼光看来,总不由得说一声“辛苦”二第五节作者从这样的眼光慰劳他们说,所以你们辛苦了”,“所以”,等于说“由于上述的必要”。单说“辛苦”还嫌欠具体,又用终生劳动的昆虫来比拟他们,说他们“忙得像蚂蚁,辛苦情况便宛然在目前!修筑飞机场的工作主要是翻动泥土,蚂蚁的劳动也大都是翻动泥土,有这一点相同,便不是漫然的比拟(若用蜜蜂来比拟,就差远了);同时与末一体蚁行有了照顾,也可以说“你们翻动一铲土一铲泥”是由“忙得像蚂蚁”引出来的。每翻动一铲土一铲泥,其意义深广到说不尽,所以每一铲都该受感谢。感谢的主体是“凡是会抬
起来向上看的眼睛”,谁不会抬起眼睛来向上看呢?所以就是所有的国人。为什么不说所有的国人而说“凡是会抬起来向上看的眼睛”?向上看是看天空,看天空为了切盼飞机完成保卫与联络的任务;这样说法比说所有的国人,意义丰富得多,并且描写了所有的国人。
苦恼
契诃夫
我向谁去诉说我的悲伤①?……
暮色昏暗。大片的湿雪绕着刚点亮的街灯懒洋洋地飘飞,落在房顶、马背、肩膀、帽子上,积成又软又薄的一层。车夫姚纳·波达波夫周身雪白,象是一个幽灵。他在赶车座位上坐着,一动也不动,身子往前伛着,伛到了活人的身子所能伛到的最大限度。即使有一个大雪堆倒在他的身上,仿佛他也会觉得不必把身上的雪抖掉似的。……他那匹小马也是一身白,也是一动都不动。它那呆呆不动的姿态、它那瘦骨棱棱的身架、它那棍子般直挺挺的腿,使它活象那种花一个戈比就能买到的马形蜜糖饼干。它多半在想心思。不论是谁,只要被人从犁头上硬拉开,从熟悉的灰色景致里硬拉开,硬给丢到这儿来,丢到这个充满古怪的亮光、不停的喧嚣、熙攘的行人的旋涡当中来,那他就不会不想心事。……姚纳和他的瘦马已经有很久停在那个地方没动了。他们还在午饭以前就从大车店里出来,至今还没拉到一趟生意。可是现在傍晚的暗影已经笼罩全城。街灯的黯淡的光已经变得明亮生动,街上也变得热闹起来了。
“赶车的,到维堡区。去!”姚纳听见了喊声。“赶车的!”
姚纳猛的哆嗦一下,从粘着雪花的睫毛里望出去,看见一个军人,穿一件带风帽的军大衣。
“到维堡区去!”军人又喊了一遍。“你睡着了还是怎么的?到维堡区去!”
为了表示同意,姚纳就抖动一下缰绳,于是从马背上和他肩膀上就有大片的雪撒下来。……那个军人坐上了雪橇。车夫吧哒着嘴唇叫马往前走,然后象天鹅似的伸长了脖子,微微欠起身子,与其说是由于必要,不如说是出于习惯地挥动一下鞭子。那匹瘦马也伸长脖子,弯起它那象棍子一样的腿,迟疑地离开原地走动起来了。……“你往哪儿闯,鬼东西!”姚纳立刻听见那一团团川流不息的黑影当中发出了喊叫声。
“鬼把你支使到哪儿去啊?靠右走!”
“你连赶车都不会!靠右走!”军人生气地说。
一个赶轿式马车的车夫破口大骂。一个行人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抖掉自己衣袖上的雪,行人刚刚穿过马路,肩膀撞在那匹瘦马的脸上。姚纳在赶车座位上局促不安,象是坐在针尖上似的,往两旁撑开胳膊肘,不住转动眼珠,就跟有鬼附了体一样,仿佛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儿似的。
“这些家伙真是混蛋!”那个军人打趣地说。“他们简直是故意来撞你,或者故意要扑到马蹄底下去。他们这是互相串通好的。”
姚纳回过头去瞧着乘客,努动他的嘴唇。……他分明想要说话,然而从他的喉咙里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只发出咝咝的声音。
“什么?”军人问。
姚纳撇着嘴苦笑一下,嗓子眼用一下劲,这才沙哑地说出口:“老爷,那个,我的儿子……这个星期死了。”
“哦!……他是害什么病死的?”
姚纳掉转整个身子朝着乘客说:
“谁知道呢,多半是得了热病吧。……他在医院里躺了三 天就死了。……这是上帝的旨意哟。”
“你拐弯啊,魔鬼!”黑地里发出了喊叫声。“你瞎了眼还是怎么的,老狗!用眼睛瞧着!”
“赶你的车吧,赶你的车吧,……”乘客说。“照这样走下去,明天也到不了。快点走!”
车夫就又伸长脖子,微微欠起身子,用一种稳重的优雅姿势挥动他的鞭子。后来他有好几次回过头去看他的乘客,可是乘客闭上眼睛,分明不愿意再听了。他把乘客拉到维堡区以后,就把雪橇赶到一家饭馆旁边停下来,坐在赶车座位上伛下腰,又不动了。……湿雪又把他和他的瘦马涂得满身是白。一个钟头过去,又一个钟头过去了。……人行道上有三个年轻人路过,把套靴踩得很响,互相诟骂,其中两个人又高又瘦,第三个却矮而驼背。
“赶车的,到警察桥去!”那个驼子用破锣般的声音说。
“一共三个人。……二十戈比!”
姚纳抖动缰绳,吧哒嘴唇。二十戈比的价钱是不公道的,然而他顾不上讲价了。……一个卢布也罢,五戈比也罢,如今在他都是一样,只要有乘客就行。……那几个青年人就互相推搡着,嘴里骂声不绝,走到雪橇跟前,三个人一齐抢到座位上去。这就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该哪两个坐着,哪一 个站着呢?经过长久的吵骂、变卦、责难以后,他们总算做出了决定:应该让驼子站着,因为他最矮。
“好,走吧!”驼子站在那儿,用破锣般的嗓音说,对着姚纳的后脑壳喷气。
“快点跑!嘿,老兄,瞧瞧你的这顶帽子!
全彼得堡也找不出比这更糟的了。……”“嘻嘻,……嘻嘻,……”姚纳笑着说。
“凑合着戴吧。……”
“喂,你少废话,赶车!莫非你要照这样走一路?是吗?
要给你一个脖儿拐吗?……”
“我的脑袋痛得要炸开了,……”一个高个子说。“昨天在杜克玛索夫家里,我跟瓦斯卡一块儿喝了四瓶白兰地。”
“我不明白,你何必胡说呢?”另一个高个子愤愤地说。
“他胡说八道,就跟畜生似的。”
“要是我说了假话,就叫上帝惩罚我!我说的是实情。……”
“要说这是实情,那末,虱子能咳嗽也是实情了。”
“嘻嘻!”姚纳笑道。“这些老爷真快活!”
“呸,见你的鬼!……”驼子愤慨地说。“你到底赶不赶车,老不死的?难道就这样赶车?你抽它一鞭子!唷,魔鬼!唷!使劲抽它!”
姚纳感到他背后驼子的扭动的身子和颤动的声音。他听见那些骂他的话,看到这几个人,孤单的感觉就逐渐从他的胸中消散了。驼子骂个不停,诌出一长串稀奇古怪的骂人话,直骂得透不过气来,连连咳嗽。那两个高个子讲起一个叫娜杰日达·彼得罗芙娜的女人。姚纳不住地回过头去看他们。正好他们的谈话短暂地停顿一下,他就再次回过头去,嘟嘟哝哝说:“我的……那个……我的儿子这个星期死了!”
“大家都要死的,……”驼子咳了一阵,擦擦嘴唇,叹口气说。“得了,你赶车吧,你赶车吧!诸位先生,照这样的走法我再也受不住了!他什么时候才会把我们拉到呢?”
“那你就稍微鼓励他一下,……给他一个脖儿拐!”
“老不死的,你听见没有?真的,我要揍你的脖子了!……跟你们这班人讲客气,那还不如索性走路的好!……你听见没有,老龙②?莫非你根本就不把我们的话放在心上?”
姚纳与其说是感到,不如说是听到他的后脑勺上啪的一 响。
“嘻嘻,……”他笑道。“这些快活的老爷,……愿上帝保佑你们!”
“赶车的,你有老婆吗?”高个子问。
“我?嘻嘻,……这些快活的老爷!我的老婆现在成了烂泥地罗。……哈哈哈!……在坟墓里!……现在我的儿子也死了,可我还活着。……这真是怪事,死神认错门了。……它原本应该来找我,却去找了我的儿子。……”姚纳回转身,想讲一讲他儿子是怎样死的,可是这时候驼子轻松地呼出一口气,声明说,谢天谢地,他们终于到了。
姚纳收下二十戈比以后,久久地看着那几个游荡的人的背影,后来他们走进一个黑暗的大门口,不见了。他又孤身一人,寂静又向他侵袭过来。……他的苦恼刚淡忘了不久,如今重又出现,更有力地撕扯他的胸膛。姚纳的眼睛不安而痛苦地打量街道两旁川流不息的人群:在这成千上万的人当中有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倾诉衷曲呢?然而人群奔走不停,谁都没有注意到他,更没有注意到他的苦恼。……那种苦恼是广大无垠的。如果姚纳的胸膛裂开,那种苦恼滚滚地涌出来,那它仿佛就会淹没全世界,可是话虽如此,它却是人们看不见的。
这种苦恼竟包藏在这么一个渺小的躯壳里,就连白天打着火把也看不见。……姚纳瞧见一个扫院子的仆人拿着一个小蒲包,就决定跟他攀谈一下。
“老哥,现在几点钟了?”他问。
“九点多钟。……你停在这儿干什么?把你的雪橇赶开!”
姚纳把雪橇赶到几步以外去,伛下腰,听凭苦恼来折磨他。……他觉得向别人诉说也没有用了。……可是五分钟还没过完,他就挺直身子,摇着头,仿佛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似的;他拉了拉缰绳。……他受不住了。
“回大车店去,”他想。“回大车店去!”
那匹瘦马仿佛领会了他的想法,就小跑起来。大约过了一个半钟头,姚纳已经在一个肮脏的大火炉旁边坐着了。炉台上,地板上,长凳上,人们鼾声四起。空气又臭又闷。姚纳瞧着那些睡熟的人,搔了搔自己的身子,后悔不该这么早就回来。……
“连买燕麦③的钱都还没挣到呢,”他想。“这就是我会这么苦恼的缘故了。一个人要是会料理自己的事,……让自己吃得饱饱的,自己的马也吃得饱饱的,那他就会永远心平气和。……”墙角上有一个年轻的车夫站起来,带着睡意嗽一嗽喉咙,往水桶那边走去。 【更多免费素材,微信lbgzkf1 】
“你是想喝水吧?”姚纳问。
“是啊,想喝水!”
“那就痛痛快快地喝吧。……我呢,老弟,我的儿子死了。……你听说了吗?这个星期在医院里死掉的。……竟有这样的事!”
姚纳看一下他的话产生了什么影响,可是一点影响也没看见。那个青年人已经盖好被子,连头蒙上,睡着了。老人就叹气,搔他的身子。……如同那个青年人渴望喝水一样,他渴望说话。他的儿子去世快满一个星期了,他却至今还没有跟任何人好好地谈一下这件事。……应当有条有理,详详细细地讲一讲才是。……应当讲一讲他的儿子怎样生病,怎样痛苦,临终说过些什么话,怎样死掉。……应当描摹一下怎样下葬,后来他怎样到医院里去取死人的衣服。他有个女儿阿尼霞住在乡下。……关于她也得讲一讲。……是啊,他现在可以讲的还会少吗?听的人应当惊叫,叹息,掉泪。……要是能跟娘们儿谈一谈,那就更好。她们虽然都是蠢货,可是听不上两句就会哭起来。
“去看一看马吧,”姚纳想。“要睡觉,有的是时间。……不用担心,总能睡够的。”
他穿上衣服,走到马房里,他的马就站在那儿。他想起燕麦、草料、天气。……关于他的儿子,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是不能想的。……跟别人谈一谈倒还可以,至于想他,描摹他的模样,那太可怕,他受不了。……“你在吃草吗?”姚纳问他的马说,看见了它的发亮的眼睛。“好,吃吧,吃吧。……既然买燕麦的钱没有挣到,那咱们就吃草好了。……是埃……我已经太老,不能赶车了。……该由我的儿子来赶车才对,我不行了。……他才是个地道的马车夫。……只要他活着就好了。……”姚纳沉默了一忽儿,继续说:“就是这样嘛,我的小母马。……库兹玛·姚内奇不在了。……他下世了。……他无缘无故死了。……比方说,你现在有个小驹子,你就是这个小驹子的亲娘。……忽然,比方说,这个小驹子下世了。……你不是要伤心吗?”
那匹瘦马嚼着草料,听着,向它主人的手上呵气。
姚纳讲得入了迷,就把他心里的话统统对它讲了。……
这回选一篇小说来读,是俄国契诃夫原著,胡适翻译的,收在亚东图书馆出版的《短篇小说》第二集里。
译文看起来很顺当,但是有文言的调子,如“惊起回头”“嘴唇微动”这种句子,如“但是”只用“但”,“忽然”只用“忽”,如“什么地方”用“何处”,“假如”用“若”。 用文言调子的地方念起来就觉得不上口。在五四那个时期,这样的文字已经是相当地道的白话文。咱们现在看来,这篇文字许多地方只够得上“写的白话文”,还不是“念的白话文”。这是因为咱们现在对文字的要求比五四那个时期更进了一步。
把全文通读一遍过后,咱们知道:这篇小说写一个老马夫,一心想跟人家谈谈他的才死不久的儿子,消除些心里的哀伤。可是没有人愿意听他的,结果他只有把满腹的心事告诉了他的小雌马。这个故事挺简单。现在,咱们问问自己在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里,作者写出了些什么?作者怎么把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写得生动的?前面一个问题关涉到这篇小说的内容,后面一个是研究这篇小说的技巧。
作者在这篇小说里写的是老马夫郁那的苦恼。他写出了这是怎样一种苦恼,写出了这苦恼是怎么来的。遭着了不幸,不求别的,只要有个人肯听自己说说自己这个不幸,这是顶起码顶可怜的愿望,郁那苦苦追寻的也就.只是这么一个顶起码顶可怜的愿望。
郁那的不幸是大极了,他死了儿子,失掉了互相依靠的人,失掉了应该继承他赶车的人,他觉得寂寞,孤独,“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的茫茫然。但是他儿子死是“上帝的意旨”,他只急切的想跟人家谈谈,他受不住自己一个人默默的想着这个不幸。几次三番没有人听他的,他苦恼透了。寂寞,孤独,“不知道自己是在十么地方”茫茫然怎么也消除不了。
郁那的苦恼是为了儿子死,更为了没有人听他诉说儿子的死。这个更大的苦恼是外界给他的,作者详尽的写了这个外界。作者选了四种人来做代表:一个军官,一群醉汉,一个给有钱人看门的,一个跟郁那一样的马夫。这四种人各有各的处境,各人给郁那各种不同的冷淡。军官和醉汉是顾主,他们跟郁那简直不是一路人,军官完全不屑听郁那的诉苦,醉汉突如其来的问郁那有没有老婆,完全为了使自己高兴高兴。看门的,郁那敢于称他做“朋友”了,可是他给有钱人当惯了佣仆,忘了对一路的人表同情,也许他简直忘了他跟郁那是一路人。至于那个马夫,是辛苦得没有气力再听郁那的话了,没有气力来同情郁那了。
这篇的笔调教人感到沉重,因为这个故事原是沉重的,作者写的时候的心情也是沉重的。在能烘托出郁那的苦恼的地方,作者都细细的描写。他细细的写大块大块的雪掉下来,掉在屋顶上,马背上,肩上,帽上;细细的写郁那拉拉f}绳,雪从他肩头掉下来,他喊着,站起来,伸长了头颈,他的雌马也伸长了头颈;细细的写郁那撞着了一个走道的,那走道的气冲冲的瞪郁那一眼,抖去袖子上的雪。咱们读着这些,觉得一副副苦恼的情态在堆积起来。有的地方作者不只白描一些情态,他还写到藏在情态里的意思,教我们跟着想进了一层。如末了一节,说小雌马嘴里的热气呼到郁那的手上,使郁那忍不住了。为什么忍不住了?这就很够咱们想的了。
《上海——冒险家的乐园》序
冒险的故事!这是全世界都喜欢听的。
真正的冒险,惊心动魄的冒险,在无人晓得的陆地中,在未经航行过的海洋上,在奇形怪状的人民间,在人类企图的新领域里,在日新月异的科学发明内,在探索人所未闻的天涯地角中。
伟大的征服者、伟大的发明家、伟大的创业者都是最优等的冒险家。犹太人在摩西领导之下,摩西从埃及逃到巴勒斯丁是圣经时代之最伟大的冒险事业。北美洲的发见是哥伦布一生中的最伟大的冒险事业。
斯登莱在非洲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冒险家。
狄福笔下的《鲁滨逊漂流记》,斯蒂文生笔下的《金银岛》,都是不朽的冒险家故事。
马哥勃罗在中国,麦斯密伦在墨西哥,林白上校飞越大西洋,皮特少将远征北冰洋,皮卡教授上升同温层,都是真正的冒险.家做的真正的冒险事业。
有胆量去应付新的形势,向不可预知的情境挑衅,冒不可预见的危险,走他人所未曾走过的路,成就他人所未曾成就过的事业:这一切,合在一起,造成真正的冒险。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真正的冒险:诸葛亮的恢复汉室,文天样的志延宋社。
人不知其可而独己知其可而独力以成之也是真正的冒险:哥白尼的创立地动说,马丁路德的反对天主教。
在真正冒险中,一个人经验到许多平常所经验不到的快事。他得以测定其一己的勇气、毅力、意志与智慧。换句话说,他可以知道他自己。所以,事情在他人的眼光中为行险,为妄动;而在他自己的心中则为快举,为乐事。
冒险的本义向来是如此的:发明,引导,开辟新的道路,成就新的事.业。其中有的是定见,是大无畏的精神,是忠于所事的心,是建设的努力,是抉发真理的希望,是福利众生的宏愿。
然而,现在却替冒险这一个概念增加了新的意义。现在的小说与现在的戏剧使冒险家套上了一个新的面具。
二十世纪的冒险家不向荒原绝域中去讨生活,也不在真理正道间找材料,而专在.人海中施展他的绝技。他遥估他人钱囊的重量,布置巧妙的机关,让一颗颗好吃的果子落到他的怀里。人痔则我肥是他的信条,他的宗教,他的全部人生哲学。
. 二十世纪的冒险家正站在冒险事业的相反的极端。他不创造而只是毁坏;不为社会努力而唯社会的利益是浸;不做人们的良友而做大众的公敌。
虚伪、欺诈、无赖、狂妄,总而言之,一切的鬼域都是他的法宝。他今天恭维你,只因为明天池可以乘你的不备在你背上刺一刀。他今天替你筹画许多似乎极有利的事业,只因为明天在你的失望中他可以得到极好的利益。
他的最大的目的是在不劳而享他人的劳动的结果。他人放进去,他拿出来;他人往上推,他向下拉。.是好处都归他享受,而一切的损害则由他人去担当。
在二十世纪的冒险家眼光中,除了利益之外,什么都不值得顾惜。爱情、友谊、宗教、信义,一切好听的东西都是他的踏脚石。他踏着向前走去以装满他的肚皮与口袋。只要能获得利益,变猫狗都可以。
但是冤家总不免有对头。二十世纪的冒险家是法律的冤家;投桃自当报李,法律不客气的做了他的最凶恶的对头。法律伸出无情的铁爪,随时预备抓住他。所以他的唯一的要务就在设法跳出这一重法网。他厌恶那一条条的规程,憎恨那如狼如虎的警吏,畏惧那铁面无私的法庭。任何所在如有了这些人与物,他就迁地为良。
迁地固然为良,然而这良土又在什么地方?
这良土必须容纳得下吞舟之鲸,同时他更须有多量的好吃的果子可供大嚼。
这一个良土就是上海,冒险家的乐园。
上海,这华洋杂处的大都会,这政出多头的城市,这纸醉金迷的冶游场,这遍地黄金的好处所,不正是一个最好的冒险的地点么? 在上海更何况还有那可伸缩的领事裁判权,五颜六色的种族,争权夺利的组织,纷歧杂出的误会;这一切再加上了上面的一切,将这世界的第五个大都会,氰氦氢氢,化成一团漆黑。
上海,你成了冒险家的乐园。
大家到上海去啊,那里的水浑,有鱼可摸。
来的有装着大幌子的商贾,披着黑外套的教士,雄冠佩剑的官佐。然而尽你们打扮得怎样庄严或阔绰,总遮不过你们这副猴儿相来。在这里,就将你们的善言善行照实录下。
二十世纪的冒险家本不以男人为限。可是这一本书却完全没有将那些善女人的彭言勃行收入,因为作者在这一方面还观察得未曾到家。这是应请原谅的。
这一回选的是《上海—冒险.家的乐园》的序文。《上海—冒险家的乐园》是属于报告文学性质的一本书,暴露一班白种人中的无赖在上海的种种胡作非为。原作者署名爱狄密勒(当然是个假名),由阿雪先生译出(阿雪也是个假名),几年来行销颇广。为什么原作者和翻译者都得用假名,可以想见那些“冒险家”神通广大,俨然有触犯不得的气概。我国与友邦之间的不平等条约现在取消了,战事结束之后,上海由我国收回,再不容什么冒险家把他认作乐园了;但是就记载的材料跟写作的技术看,这本书还是值得读的。这篇序文是作者自己写的,当然也是阿雪先生的译笔。咱们不谈翻译的技巧如何,只就译文来研读。
请先把全篇通体读一遍,要好好地读,依照他声调的抑扬,节拍的缓急来读。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了解他的意义,辨明每句句子每个词儿的分量,自然会知道抑扬缓急。譬如“事情在他人的眼光中为行险,为妄动;而在他自己的心目中则为快举,为乐事”一句,对于这一节的前面三句来说,这一句是断案,声调应该扬一点,为加重断案的力量起见,节拍应该缓一点。从这一句来说,前半句是宾,后半句是主,前半句不过是这么说说而已,后半句才是作者着力说的,所以后半句又该比前半句扬一点,缓一点。又如“二十世纪冒险家不向荒原绝域中去讨生活,也不在真理正道间找材料,而专在人海中施展他的绝技”一句,是承接前一节而来的。前一节是这篇文章的一个转换点(以上说真正的冒险,从这一节起才说现代的冒险,就是另一意义的冒险),但是只开了个端,没有加说明;这一句紧接着给“二十世纪的冒险家”的性质来个说明,所以读起来声调应该扬一点,才能显出这一句的重要;节拍应该急一点,才能显出这一句和前一节的关系的紧凑。
好好地读过一遍之后,该会觉得这篇文字气势很旺盛,力量很充沛,跟平平静静的说理文字不同。又会觉得这篇文字透露出作者的一腔情感,也可以说他愤愤不平,也可以说他悲天悯人。关于后一点,自然由于作者的生活经验以及他的正义感;正义感遇到不正义的形形色色,就愤愤起来,悲悯起来。至于咱们怎么会觉得文字中蕴蓄着气势和力量,透露出情感,这些效果从何而来,正是咱们所要探求的。
作者说明真正的冒险用了三分之一以上的篇幅。先说真正的冒险进行的境域在哪儿,在哪儿,连用一串排语。次说真正的冒险家是怎么样的,连举一些实例,却不用“例如”的说法,而用“是”字句作判断的形式,这就增强了语势。说实例的话在大体上看也是排语,而又逐节变化,不取形式上的绝对一致。次又提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跟“人不知其可而独己知其可而独力以成之”两层,点明真正的冒险的精神;也举实例,却连“是”字句都不用了,更见得健劲。次说真正的冒险家何以能有这种精神,为的是他认为真正的冒险是快举,是乐事。末了才归结到冒险的本义,说明其中所包含的种种,又是一串“是”字的排语。如果作者取了讲义似的方式,何为真正的冒险啊,何为真正的冒险家啊,一一加以注疏和解释,又“例如”啊,“好像”.啊,附带举些实例,那读者大概只能理解他的意义,不会感到他话里的气势与力量。可是作者不然,他单刀直人,将论断代替注疏解释,一个紧一个地提出来;将实例包在论断之中,一个接一个地给人强烈的印象;又多用排语,使人有滔滔滚滚之感:于是咱们读下去,就觉得他的话气势旺盛,力量充沛了。
再说,作者说明真正的冒险,为什么不用平平静静的说法?这可以这样回答,因为他对于真正的冒险不但明白其意义,并且强烈地推崇;推崇之情是内容,决定了文字的形式。就全篇看,这三分之一以上的篇幅的背后仿佛隐藏着一句话:“我推崇这样的冒险。”反过来,自然见得对于下文所说的“二十世纪的冒险家”,他是怎样的鄙薄,怎样的愤愤,怎样的为受他们欺凌的人抱同情。试看,如“人瘠则我肥是他的信条,他的宗教,他的全部人生哲学”;如“他不创造而只是毁坏;不为社会努力而唯社会的利益是侵,不做人们的良友而做大众的公敌”;如“上海,这华洋杂处的大都会,这政出多头的城市,这纸醉金迷的冶游场,这遍地黄金的好处所,不正是一个最好的冒险的地点吗?”如“大家到上海去啊,那里的水浑,有鱼可摸”;都是势气很盛力量很足的话。在这气势和力量之中,激动的情感也就透露出来。单说“人瘩则我肥是他的信条”,也未尝不可;可是加说“他的宗教,他的全部人生哲学”,意义越来越沉重,更传出深恶痛疾的心情。“那里的水浑.,有鱼可摸”,戛然而止,语句简单而凝重,把那些冒险家的心事揭露出来;而在这揭露的背后,就是一颗不惮口诛笔伐的正义的心。此外不再多说,留给读者自己去体会。
就译文看,这不能算是纯粹的口语,因为其中很有一些文言的字眼儿跟文言的句式。单看一个字,咱们没法断定他是文言的还是口语的字眼儿,得就整个句子看。譬如“为”字,在“你以为怎么样?”一类话里是惯用的,明明是口语的字眼;可是在“事情在他人的眼光中为行险,为妄动;而在他自己的心中则为快举,为乐事”这句话里,四个“为”字却是文言的字眼儿,在这些地方,文言惯用“为”字,口语就用“是”字。(注意这句话里的“则”字,是不是口语的字眼儿?)读者读过全篇之后,不妨把那些用在口语里不惯的字眼儿摘出来,给换上口语的字眼儿。
又如“他遥估他人钱囊的重量”这句话,如果说“估计”,说“估量”,都是口语;现在在“估”字上加个副词“遥”字,说成“遥估”,跟“遥望”“遥念”同例,这个“遥”字明明是文言的字眼儿。文言的字眼儿搀杂在语体文里,往往要看了才明白说的什么,念给人家听人家就糊涂;试把“他遥估他人钱囊的重量”念给人家听,人家一定会问:“什么叫遥估?”语体明白,并且在声情意态之间更多领会;不然的话,咱们写文言就是了,何必要什么语体文?
文言的句式用在语体文里,比文言的字眼儿更不适宜。说到句式,口语跟文言一致的原来很多;可是有些句式使通文的人平常说话也绝对不用,只有作文的时候才用就是文言的句式,如果搀杂在语体文里,就只能看不能听,听起来会莫名其妙。索性听念文言,预先作了文言的准备,还可以大体明白;唯有语体文里搀杂些文言的句式,大部分是口语,中间几句却不像个话,尤其教人迷惘。试听“人不知其可而独己知其可而独力以成之也是真正的冒险”这句话,你一下子能明白吗?想了一想才一知道这儿来了文言的句式,改用文言的习惯去了解他,你才明白。你总觉得这样的句式在这儿出现有些别扭,引起你一种不快之感。这就可见搀杂文言的句式是要不得了。
又如“不为社会努力而唯社会的利益是侵”“唯x是x”也是文言的句式。人家不先作文言的准备,看到这儿一定稍稍发愣如果听人念,“唯”字“是” 字 侵”字到底是哪几个字,一定辨不真切。这不能比照“唯利是图”跟“唯余马首是瞻”;“唯利是图”跟“唯余马首是瞻”是成语,咱们说话常常用成语,这两句自然可以写在语体文里。“唯社会的利益是侵”是生铸语,咱们决不说“唯咱们的国家是爱”,“唯你我的交情是纪念”,也不说“唯社会的利益是侵”,这些都有另外的说法,写语体文就得依照另外的说法。读者读过全篇之后,试看除前面所说的以外,还有运用文言句式的句子没有。如其有,不妨逐句想想,口语应该怎么说。这篇译文,如果改成纯粹的口语,自然更为完美。读者有兴趣,不妨把他通体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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